云沁跟在华筝身后,以镶碧鎏金冠将青丝高高束起,一身月牙色的长袍,脚底蹬着锃亮的金丝缕线靴。她本就生的俊俏,此时作男子装扮,倒像是个面如冠玉的贵公子了。和自己目光对上时,莞尔一笑,便侧身入了席。
拖雷微微有些头疼。让她女扮男装本是为了掩人耳目,却没想到反之更甚。
果然,一入席赵扩便注意到了,指着云沁侧过头问他:“拖雷王子,那位是令妹,这位是——”
拖雷闻言一笑,看着云沁不着痕迹道:“这是家弟,唤作格斯尔,自小长在泰赤乌部。因略懂些武艺,被父汗召回,护送华筝南下。”
“哦!如此俊秀,竟还武艺高强!难怪与拖雷王子一般,看着气宇非凡啊!”赵扩听得点点头,连连出言夸赞。
拖雷漆黑的眸子略敛,微一颔首便道:“皇上过誉了。”
这边华筝闻得赵扩之言,侧过身子,压低声音便向着云沁吐了吐舌头:“你看,又要开始拍马屁了。”
云沁闻言,冲她摊手一笑,又听得赵扩继续道:“如今三王子大获全胜,可谓是扬眉吐气。蒙古铁蹄当真所向披靡啊!”
拖雷听了这话,眯起深邃的眸子,似笑非笑道:“哪里谈得上大获全胜。完颜雍刚出临安不久,现在还得仗大宋军马趁胜出兵,好与家兄前后夹击,将金狗一网打尽呢!”
赵扩听了这话微微一愣,陷入了沉思:“早闻拖雷有将帅之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此计也忒毒了些!金狗虽是逃兵,但实力不容小觑。我大宋军马奔走相袭,三军劳苦,若累得他些倒也罢,虽是协同蒙古,但也解了金国之患,只是少不得要折些人马;若是累不得,宋金两败俱伤,坐收渔翁之利的却是蒙古了,大宋还要面临亡国之危!而这无论何种境况,于蒙古都是百利而无一害啊!”
赵扩脑中飞快闪过诸多种可能性,后背已是微湿。
抬头看拖雷,只见他紫袍雍容,一派气定神闲,虽抿唇看着自己,眼底却是深不可测。
赵扩正想着如何应对,忽又见拖雷松了松长袍,寻了个舒服的坐姿,淡淡道:“父汗亲命我出使大宋,又使三哥带兵袭击中都,暂解了临安之危,我蒙古愿与大宋交好的诚意已表,除灭金狗在此一举,就看皇上如何定夺了。”
拖雷这两句话说的极漂亮。
“亲命”表达了铁木真对于结盟的诚意,“暂解”却又是对赵扩隐隐的威胁,结尾处再回到大宋是否愿意出兵追击,几句话把赵扩逼得无法转圜,自己却撇的干干净净。语气又甚是和缓,让人不好发作。
话已至此,赵扩也知退无可退,又晓蒙古实力,实不愿与之交恶,便压下心头异样,抚着微须哈哈大笑:“蒙古诚意已此,难道大宋的男儿又都是贪生怕死之辈?明日一早我便号令三军追击金狗,与令兄前后夹击,力争大捷!”
拖雷闻言举杯,垂下眸子勾唇一笑:“圣上英明。”又转过身对着大家伙道:“来,让我们一起举杯敬祝圣上!”说罢,便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云沁于这些暗中曲折并不大懂。抬眼看时,只觉拖雷仰首饮酒的侧脸如同雕刻一般,剑眉英挺,棱角分明颇为好看。便也跟着一起喝了一杯。
不想这酒入口却是极为甘醇,并不辣气逼人,再回味,竟甚觉清甜,云沁不自觉又倒了一杯。
她偶合也喝酒。
只不过在长白山时,都是和师父自己酿的桂花酒,那酒用的是中秋时节、林池深处最鲜嫩的桂花,要在冰湖放足三百六十五天。做好的桂花酿,入口醇厚甘甜,师父是最爱的,常灌一壶在身边。
后来遇上江南七侠,喝的是客店里寻常的女儿红。这样的好酒,确还是第一次。
云沁瞧着不错,自斟自酌了几杯,不料那酒后劲却大,一会儿,便微微有些醉意涌了上来。
云沁看着杯中清酒,思及曾和师父一起做桂花酿的情形,突然莫名有些心酸。
林池深处是有一小片桂花林的,开的极好,只是颇远。她那时爱偷懒,不愿走那么远的路,每次师父让她去采,她就就近折些桂花,然后在水边玩上一两个时辰,回去时便装作大喇喇的样子递给师父去看。师父只瞟一眼便知了。也不接,回回都叹息着轻弹下她的额头,又携着她的小手一道再去……
云沁思绪飘飞,想到在长白山的种种,又啜了口酒,只觉厅里闷得慌,便侧身向华筝道:“我出去醒醒酒,若是问起,便说我如厕去了。”说罢,就悄悄地退出了大厅。
云沁出了大厅,漫无目的沿着亭廊一路往前,只觉夜间的风甚是凉爽,打在身上,刚好拂去了些酒后的燥热。
云沁深吸一口气,停下脚步,转过身将双臂支在围栏处,看着天上的一轮孤月,目光熠熠。过了良久,不禁低声叹道:“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忽而又垂眸一笑:“师父,若是你在,可是否又要嫌沁儿吟得不好了……”
云沁正想的出神,忽被一阵急切的脚步声打断,回头一看,只见一路禁卫军匆匆忙忙地奔过了。云沁心生疑惑,便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