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薄西山，暮色苍茫。

执法队来得比想象中要快。

领头的是位三十出头的女性，穿着薄荷色的对襟盘扣衫，发间插着一支刻有祥云的桃木簪，单看相貌，只觉得斯文秀气。

一行八位被周局长亲自领进执法局的大门。

门口那盆枯了大半的铁树，在为首的女领队经过时，肉眼可见地生出翠绿。

“你们好，我是白泽。”女领队朝田纪伸手。

贴墙站得没精打采的田纪一下支棱起来，她蹭蹭裤腿，干燥的手心回握白泽。

沙发上的辛辙正在打boss关卡，一听这名字，立即关掉屏幕，抬起头来；十恶业正跟渡鸦抢最后一包猪肉脯，闻言，难得坐直身子。

白泽。

上古神兽。

通万物之情，晓万物之状。生来能识妖邪，抵恶魔。

白泽一行的办案方式与田纪她们不同。

祂只是翻开五起案件的卷宗，坐在会议室里细细地看。但祂手下那七位却没有跟上来，不知被周局带去哪里。

吴率和老延坐在会议桌的最下首，大气不敢出。

良久。

“大概的情况我已经知道了。”白泽阖上最后一份报告，站起来，“那位郑姓受害人的尸身我们要带走保存，后续关于法器和魔气的追踪需要用到他。”

“咋？今儿不抓嗷？”田纪眼神清澈地看向白泽，“万一让对方跑了咋整？”

“不会的。”白泽笑容浅浅。

祂稍稍转头，目光轻轻落在渡鸦身上。

渡鸦被祂看得一哆嗦，下意识将脑袋铲进十恶业的胳肢窝里。

十恶业“嗷”一嗓子，“喂！你的嘴戳到我了啦~”

白泽带着一行手下两手空空地来，离开的时候却将郑姓受害人的遗体，连同他躺过的那张病床一块儿抬走。

也算是满载而归。

-

由于连环案性质恶劣，邓木兰被提前收押，等待庭审判决。

老王也因包庇罪被关押在看守所内。

在龙国的司法实践中，包庇罪的量刑浮动较大。依照吴率他们经手过的案件来看，老王这种明知他人故意杀人，却仍坚持作假证明的，大概率会被判处有期徒刑两年，缓刑三年。

往日里笑语不断的王家里，只剩小王胭一个。

在渡鸦即将被田纪一行带回妖族司法局前，牠态度诚恳，恳求祂们再带牠去看小王胭一眼。

牠想亲自和她道别。

-

王家的大门虚掩着。

吴率敲几下，见没人应，索性推门进去。

一股隔夜饭菜的味道顺风蹿出来。

小王胭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一双眼肿得厉害，没洗的头发出了油，几缕贴在她颈侧。茶几上放着几盒没吃完的外卖，筷子横在盒沿，里头的面条已经坨了。电视机被调成静音，只有画面闪烁。

是一部讲述亲情的老片子。

“胭胭。”吴率轻轻唤她一声。

小王胭脖子僵硬，顿顿地转过来，“吴叔叔。”

这丫头算是吴率看着长大的。

还记得他刚入都城执法局的那一年，小孩儿才到他腰高。

田纪站在门口没进去，她不太会安慰人，尤其是这种时候。辛辙靠在门框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十恶业抱着渡鸦走在最后面，往常吊儿郎当的牠，今日难得没再嬉皮笑脸。

渡鸦从进门那一刻起，就一直盯着小王胭。

或许是觉得牠没威胁，也或许是想给牠留点体面。十恶业解了牠身上的缚妖索，缠在鸟爪上。

来之前，渡鸦特地拜托辛辙将自己的每一片羽毛刷干净。从颈后到尾羽，连最底层的绒毛也没落下。

用的是王胭最喜欢的那款桃子味沐浴露。

“胭胭，有人……鸟要见你。”

话音落下，渡鸦扑腾翅膀飞到小王胭怀里，缚妖索的一头拽在十恶业手心。

“小黑！”看着飞扑而来的渡鸦，小王胭的眼泪再次涌出来。许是这几日的经历太过于胆战心惊，她止不住情绪，哭得涕泪横流。

“姐姐还以为你飞落咯，找不到屋头回来的路咯！”

黏腻的泪珠砸在渡鸦的羽毛上，顺着羽片的纹理滚下去。渡鸦没有躲，牠埋头在小王胭的颈窝里，姿态亲昵。

小王胭哭了很久，在场的谁也没有打断她。

“姐姐。”

小王胭浑身一颤。

“姐姐。”渡鸦开口，声线是一贯的粗哑难听，“我要走了。”

不知是因为听到渡鸦要走的消息，还是因为渡鸦会说人话，小王胭久久没有回答。

“对不起，姐姐。那个时候，我应该拦到邓嬢嬢，不让她杀人的。”早知当初……

吴率适时插话，三言两语将案件过程概括一遍。他说得简略，那些不该透露的，他一个字也没说。

但小王胭聪慧，她垂眸看一眼渡鸦鸟爪上捆得紧紧的绳索，一眼即明。她将渡鸦抱得更紧，情绪掩在眼睫下的阴影里。

“小黑。”她轻喃：“以后照顾好自己……还有，莫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