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哭了，抽噎得厉害。

他的双手被铐住，只能蹭着肩头的布料擦眼泪。

“我本该是个掌灯的女娃儿，但没得人撑船，所以女娃儿变成了个不完整的男娃儿。长福，这是我的命。”这是第一次，老天没给她选择。

老王的哭声渐大。

他放声嚎啕，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

“我十六岁那年，我娘走咯。她走之前跟我说：‘你要活到起，不管有好苦都要活到起。’我把这句话牢牢记到，记了一辈子。”

“木兰”这个名字是邓嫂子自己起的。

那时候的她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能像花木兰那般，活成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长福，你是头一个对我好的人。”

邓木兰永远记得，曾有一个笨拙老实的小伙子，红着脸朝她递来一束路边摘的花。然后结结巴巴地对她说：想要给她一个家。

那一刻，昏暗的人生里忽然照进明亮的光。

王长福亲手将她拉出泥泞，给了她挣脱命运的勇气。

邓木兰颤抖着拿起剪刀，亲手割离自己身为“怪物”的标志。从此，她不再是听天由命的“贱娃”。

她是邓木兰，是王长福的妻子，是他孩子的母亲——

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但命苦的人，怎么可能只苦一次？

“我杀的，都是以前糟践过我的人。”邓嫂子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这是第二次，老天没给她选择，“我原先没想杀他们嘞，但他们不可以、不该，也不能来糟践我的娃！”

邓木兰绷不住情绪，“我是怪胎，是灾星！我承认！但我的娃不是！她那么乖，那么善良，那些畜生为啥子要来糟践她？凭啥子！老天不长眼！”

她将唇瓣抿得发白，那双时常带笑的眼睛，此时发着狠。

目眦欲裂。

老王趴在桌上，肩膀耸动，哭得不能自已。

“那些人，他们都该遭！他们糟践我，糟践我女儿，糟践过像我一样没得选的人。他们活起，就会有更多人变成我这个样子。”邓木兰深吸一口气，逼退眼眶里欲流的泪，“长福，我不后悔！”

“长福，我不怕死。我怕的是，幺儿以后要背到‘杀人犯的女儿’这个名头过日子。”邓木兰的声音沉了下去，“对不起，我不能再陪到你和女儿了。”

老王抬起头，泪流满面。

邓木兰伸手擦去老王眼角的泪痕，她扬起一抹笑，眼泪顺着嘴角渗进舌尖。

她抿一口，很苦。

“你跟胭胭都要好好的。往后，辛苦你了。”

邓嫂子被狱警带走的时候，老王握紧她的手怎么也不肯松开。

“阿兰啊！阿兰——”

瞿老师站在单向玻璃后，默默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

-

小满之后，天气愈发热了。

田纪趴在宾馆大床上，16°的空调冷气直直对着她吹。

离“家”出走的十恶业终于知道回来，牠霸占沙发，手里吊着块猪肉脯逗着依旧动弹不得的小渡鸦玩。

跟逗驴似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法器不知道被谁，用什么方式，封进那个姓郑的人族体内？”辛辙坐在床脚，垂眸看着地毯上费力挣扎的大黑胖鸟。

“对呀~”十恶业在渡鸦即将叼住猪肉脯的瞬间，将手里的绳子猛地上提，“那个人族身上有禁制，看着蛮像玄门的手段，但好像又不全是。”

“就这点儿破事儿也值当你俩整这出？”田纪翻了个身，“能不能有点儿出息？”

“那你说怎么办嘛？”十恶业将问题抛给田纪。

“法器不是渡鸦的玩意儿吗？让牠去整不就完事儿了？”

忽然被cue的大黑胖鸟倏地转头，一双豆豆眼瞪得老大。

啊？我吗？

话音刚落，辛辙的手机响起来电提示音。

他低头看一眼屏幕，接起。须臾，眉心倏地拧紧。

“咋了？”田纪坐起来。

“第五起案子的受害人死了。”辛辙挂断电话，“吴队打来的，说是体内的血液被抽干了。”

十恶业闻言抬眼，蓝光眼镜后头的那双瞳孔锃亮。

大黑胖鸟见坏猫没再继续逗弄牠，趁猫不注意，抻起鸟脖叼住猪肉脯，一口没嚼，直接咽了。

那架势，生怕猫妖回手掏。

三妖赶到医院住院部的时候，老常徒弟正带人往电梯口及楼梯间拉警戒线。护士站里，几个年轻护士正围在一处小声议论，脸上带着藏不住的惊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