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去一趟,你自己先吃着,别跟出来啊,外边儿冷。”
看他的样子应该是有什么安排,宁靖也不拆穿他准备的惊喜,只说,
“你也别在外面待太久。”
江致远答应着,穿上军大衣,抱起另外一只箱子出去了,临出门还回头叮嘱,
“千万别跟出来啊。”
宁靖没出去,在他离开后也没怎么吃东西,倒是又开了罐啤酒。他平时不喝酒,酒量也不太好。但此刻他很想喝。
其实,每年生日宁靖的心情都不太好,即便每年江致远都给他庆祝。他总也忘不了小时候跟宁知微在一起生活的那些年,宁知微在他生日这天总会不高兴,大发雷霆甚至拳脚相加。
他会想,既然不被期待也不被喜爱,那他为什么会出生在这个世界上。他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只是让他的母亲生气、厌烦吗?
除了生日这天,宁知微大部分时间不怎么对他发脾气,但也不怎么理他。年幼的时候,他们住的地方很乱,宁知微去夜总会上班,得带他在身边。他每天被宁知微安顿在夜总会的休息室,坐在小姐们的化妆台边上写作业。他的书包里装着第一名的成绩单,但抬起头是休息室脏得看不见月亮的窗。他咬着牙不让自己躺在污泥里,但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要站着。
直到遇到了田奶奶和江致远。他们就像冬夜里的那床厚厚的棉花被,给了他最实在最具象的温暖。他想考出去,去大城市,带着田奶奶和江致远——他的家人一起。
也许,不只是家人。
江致远回来的时候宁靖刚开了第四罐啤酒,酒精和火炉终于把他的脸熏得通红,大眼睛里汪着水,冰雕的人仿佛一下子活了过来,活色生香。
江致远看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看到那几个空啤酒罐,有点无奈,
“这么一会儿你喝了多少?过生日这是解了禁了是吗?”
宁靖冲他笑,眼睛眯起来,唇角扯出好看的线条。脸颊透出的红晕,像春天盈盈压在枝头的桃花。
江致远清了清嗓子,然后过去把他从坐垫上拽起来,把军大衣脱下来披在他身上。
“先别喝了,走,出去带你看好看的。”
宁靖可能是真的有点喝多了,依旧笑眯眯的,任他摆弄。
江致远被他笑得心里发毛,
“你还好吧?别喝迷糊了,白瞎了我精心准备的庆祝。”
“我没事儿啊。”
宁靖微微仰着头,很骄傲的样子。似乎为了印证自己的清醒,宁靖推开江致远要扶他的手,走着直线出去了。
“诶,你慢点儿,外面雪挺厚的,你踩着我脚印走,别摔着。”
出了门被冷风一吹,宁靖正常了一点,知道慢慢地踩着江致远的脚印往前走。走了一会儿,江致远在身后叫他,
“停,停,先站这儿别动。”
宁靖听话地站住,抬起头,看到面前一个未完工的摩天轮。主体结构已经都架好了,但还没上漆,露着斑驳的金属色。胖胖的轿厢顶上积着一层雪,像带着顶可爱的软乎乎的帽子。摩天轮的背后是封冻的江面,连着远处茫茫的雪地和黑沉沉的夜空。再往上,一轮皎白的孤零零的月亮。
一颗烟花突然毫无预兆地蹿起来,“腾”地在半空中炸开。
江致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去点燃了引线。接着一颗又一颗,缤纷绚烂的烟花,高高低低地腾空炸开,焰火像五彩缤纷的雪一样落下。
宁靖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看过烟花,春节时大街小巷放的那些他只觉得吵。而眼前这些,美得他鼻子发酸。
江致远端着一个塑料盒子,上面放着一个小蛋糕,点着一支蜡烛。他一步步朝他走过来,背后是绚丽的烟花和烟花照耀下变得梦幻起来的摩天轮。
走到面前,宁靖看到江致远手里的塑料盒子里是个微缩的游乐园模型,有摩天轮、有过山车、有旋转木马,游乐设施和城堡上缠绕着小彩灯。
江致远捧着这个小小的童话世界,站在宁靖面前,用很温柔的声音说,
“他们说大城市都有游乐场,有摩天轮。说晚上坐摩天轮,升到最高点,可以看整个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咱们桉城这个小破地方,也跟着赶这个时髦,也不知道摩天轮修好了,坐上去,升到顶,有什么可看的。靖儿,我希望你能看到比这个大得多的摩天轮,升到天一样高的地方,看到很大、很美、很繁华的世界。”
美轮美奂的小小童话世界在他手里发着光,他虔诚地把童话世界和蛋糕捧到宁靖眼前,
“靖儿,生日快乐。”
隔着蜡烛暖融融的火苗望过去,江致远黑沉沉的眼睛里含着无边无际的温柔。
“吹蜡烛,许个愿吧。”
宁靖在江致远的注视下,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许下了十八年来最虔诚的一个愿望。他在心里把愿望默念了三遍,然后轻轻吹熄了蜡烛。
不知道江致远摆了多少烟花,此刻还在他背后一颗接一颗地绽放。
宁靖垂眼看童话世界里的小小摩天轮,又抬眼看向江致远背后还没完工的钢铁摩天轮。看漆黑夜空中绽放的绚烂烟花,最后看向江致远的眼睛。
他把头往前凑近了些,近到江致远能看到他眼底流动的五彩光芒。
“你会跟我一起去吗?”宁靖紧紧盯着江致远的眼睛,低声问。
江致远有点懵,
“去哪?”
“坐更高的摩天轮,看更大、更美、更繁华的世界。”
面前的眼睛那么亮,光芒可以灼伤人。几乎是不经思考、出于本能地,江致远说,
“好。”
宁靖听到他的回答,笑了。笑容比烟花灿烂。
“江致远,新年快乐。”
最后一颗烟花“砰”地炸开。这颗最大,燃烧得最久。在一片坠落的火树银花里,宁靖凑上来吻了江致远的嘴。
江致远耳朵里也“砰”地一声,他被炸得脑子一片空白,什么也感受不到,只剩下“砰砰砰砰”的剧烈的心跳声,像是烟花炸裂在胸膛里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