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宁靖的手机在沙发扶手上狂震,刺耳的铃声响起。他被吓醒,“腾”地坐起来,心跳快得要从嘴里跳出来。
他第一反应是医院有事儿,缓了一下,才发现是私人手机在响。他的工作手机是24小时不关机不静音的,但平时休息的时候会把私人手机调静音。大概还陷在江致远突然出现的混乱与震惊里,他睡前把这事儿忘了。
打电话的是他正在交往的对象。说交往也不太恰当,只是约过几次会,上过几次床。对方是个健身教练,身材很好。健身教练应该是对他挺上头,非常黏他。
他叹了口气,接起电话。
“喂。”
“宝贝儿,没上班吧?明天晚上有时间吗?出来喝酒呀。”电话那头的人语气黏黏糊糊的。
宁靖刚被吓醒,低血压加起床气,不太想理对方。尤其是从没关的书房门望出去,正好能看到外面阳台上,江致远站着抽烟的背影。他后知后觉地想到,健身教练的背影其实跟江致远很像。
“宝贝儿?在吗?”那边听他没回应,又问了一句。
宁靖清了清嗓子,烦躁地说,
“刚下夜班补觉呢。”
“那我是不是吵你睡觉了?”
宁靖没回这句废话。对方像完全感受不到他的冷淡,追问道,
“你今天还值夜班吗?”
“今天轮休。”
宁靖的语气冷冰冰的。对方却丝毫不介意,对他这种在床上妩媚撩人,下了床冷若冰霜的反差十分着迷。
“那明天晚上有空吗?要不要出来喝酒呀?我想你了,宝贝儿。”
阳台上的江致远大概是听到了动静,转回身,靠在窗台上,叼着烟冲他笑了一下。烟雾缭绕之下,他的眼睛越发显得黑沉沉的,含着无边无际的温柔。
宁靖闭了下眼,讲电话的声音不自觉低了下来,
“明天没空。”
“那后天呢?”
“后天也没空,以后都没空。”也说不上为了什么而烦躁,但宁靖就是格外烦躁,他看着江致远,跟电话那头的人说,“咱俩断了吧。”
说完挂断电话,按了关机。
把手机甩在沙发上,宁靖皱着眉,用力揉着太阳穴,在心里骂了自己一万遍。倒不是为了跟健身教练分手的绝情,本来也就是玩玩儿的两个人,彼此心照不宣。他是骂自己的没出息。当年被江致远那样明确、冷静、绝情地拒绝,还会因为对方的一个眼神就丢盔卸甲,一点长进没有。
他烦躁地站起身,走到阳台上,带着股无名邪火,从江致远嘴里摘下抽了一半的烟,扔进一边的矿泉水瓶里。
“别抽了。”
江致远先是被他的疾言厉色搞得愣住了,回过神来又有点好笑,
“我安安静静地站这儿抽烟,也没吵着你啊。你自己被电话吓醒了,拿我撒什么气呢。”
宁靖只好给自己硬找借口,
“你还有伤呢,少抽点烟。”
江致远的笑意更深了,“哦”了一声,也不反驳,不让抽就不抽了,转而问他,
“中午吃什么?”
宁靖看了一眼表,一点了。如果是平时,他可能就不吃了。但江致远下午还要输液,他想了想,说,
“出去吃吧。东边是商业中心,吃饭的地方很多。挑个清淡点的粤菜什么的吧。”
江致远点点头,
“嗯,也只能出去吃,你冰箱里空得能把我装进去了。”
“你什么时候翻我冰箱的?”宁靖皱着眉问。
江致远不正面回答,反而教育他,
“冰箱里只有功能饮料、营养补剂和酸奶,怎么,你是打算修仙?”
宁靖的火气还没消,下意识地跟他抬杠,
“营养补剂怎么了?营养全面还方便,我是医生,学过营养学。”
江致远看着他,虽然绷着一张脸,但因为刚睡醒脸颊带着红润,看起来反而很有生气,比昨天刚见他时那个冷冰冰、面无表情的样子可爱多了。他忍不住继续逗他,
“医生没味觉是吗?还是医生都成仙了,不饿、不馋?”
宁靖瞪着他,
“要不你自己去吃吧。我反正修仙。”
见逗得差不多了,再逗下去就真生气了,江致远马上服软,
“一起一起,乡下人头一次进城,你不带我,我该走丢了。”
宁靖看着江致远脸上的温柔笑意,一时间恍惚地分不清刚刚的梦境和眼前的现实。他垂下眼,缓了几秒,然后转身去卫生间洗漱。刚走两步,忽然又站住,背对着江致远,小声问,
“江致远,摩天轮还在吗?”
江边的那座游乐场,从建好开业一直到离开桉城,宁靖一次都没去过。他没见过那座摩天轮转动起来的样子。
江致远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但宁靖没有等他的答案,已经往卫生间走了。江致远在他背后低声说,
“还在,但早就不运营了,七八年前就没人去玩儿了。慢慢的也就荒废了。前年那块地被政府卖了,说要盖住宅。但听说买了地的开发商资金链出了点问题,没钱开发,就搁置了。”
宁靖背对着他,“哦”了一声,没回头,垂着头站了几秒,进卫生间,关上了门。
坐下来吃饭的时候要扫码点餐,宁靖才给手机开了机。一开机,微信就嗡嗡嗡震个不停。健身教练给他发了十几条60秒的微信语音。还有短信提示的未接来电。
江致远好奇地看了他一眼,问,
“怎么了?医院有急事?”
“没事儿。”
宁靖皱着眉,把健身教练的微信拉黑。然后扫了码,把手机递给江致远,让他看吃什么。江致远没跟他客气,认真地研究起餐单。刚点了两道菜,手机进来电话。江致远递给宁靖,他瞥了屏幕一眼,让江致远挂掉。
没半分钟,那个电话又打进来。挂断,又打进来。
“真他妈烦。”
宁靖骂了句,拿过手机,把那个号码拉黑了。
江致远以前很少听宁靖骂脏话,感觉十分新奇。
“怎么?债主啊?”
“前男友。”
宁靖在手机上看江致远点的菜,头也不抬言简意赅地扔下一颗炸弹。
江致远刚端起水杯喝了口水,被呛得咳了半天。
宁靖放下手机,面无表情地看着江致远,
“十几年前你不是就知道我喜欢男人。我有男朋友,有什么好稀奇的。”
江致远一边咳嗽,一边摆手,
“不稀奇,我没别的意思。男朋友还是前男友,这是你的,”他气还没顺过来,又咳了一声,“是你的自由。”
宁靖点点头。意料之中,很江致远的回答。在江致远那儿,宁靖做什么都行,做什么都是对的。杀了人他都能帮自己毁尸灭迹的那种护犊子。
除了不能爱宁靖,什么都行。
忽然很想抽烟,但餐厅禁烟。宁靖烦躁地敲了下手机,
“点好了?就这些?”
“嗯,你再看看要不要加点什么”
宁靖下单、付款,摇着头说不饿。
等菜端上来,都是宁靖爱吃的口味。这么多年了,江致远都还记得。宁靖夹了两口,越发食不下咽,他紧拧着眉,放下了筷子。
江致远看着他的脸色,带着点犹豫问,
“怎么?不爱吃?”
“不是,”宁靖摇摇头,找了个借口,“值过夜班第二天胃口就不太好,吃不下什么。你吃吧。”
江致远看了他一会儿,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多劝,自己埋头吃了。他吃饭的样子跟小时候一样,狼吞虎咽,吃很快,好像不介意吃的是什么,好不好吃。能吃饱就行。好养活得很。不像宁靖,嘴刁、挑食,被田奶奶和他惯出来的。
但又有什么是不一样的,那时候的他们有聊不完的话题,就算不说话,也不会尴尬。
宁靖看着他,叹了口气,还是想抽烟。
吃完饭回医院,路上两人不约而同地点起了烟,这次谁也别说谁了。
“输液的单子都带着呢吗?”宁靖问。
“带着呢。”
“正好,那不用绕回到我家去拿了。”
江致远皱了皱眉,“嗯”了一声。
宁靖走得不快,但低着头没看向江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