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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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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31号晚上宁靖学校的晚自习没停,元旦能给他们放一天假,都算学校抓得不是很紧了。所以宁靖只能请了两堂课的假。好在他成绩好,老师对他宽容,连假条都没要就批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宁靖就快速收拾好书包,一路小跑着出了校门。

门口,江致远还在老地方等着他。这次羽绒服拉链拉到顶,手里还拿着两个摩托头盔。看到宁靖,他先拿出件军大衣让宁靖穿上,然后给他戴头盔。

“怎么装备这么齐全?”

“去城南江边,过得半个多小时,穿厚点。”

“这么冷的天儿去江边干嘛呀?”

“到了你就知道了。”

江致远把他包裹严实了,两人上了车,一路顶着寒风往城南开。

开出钢铁厂的厂区,一路穿过桉城市区。市区这两年比厂区繁华,有些新建的商场和住宅楼。从前桉城整个城市都围绕着钢铁厂建设,钢铁厂就是桉城的中心,是最热闹、最规整、最干净繁华的地方。这几年厂子不行了,开始逐渐破败起来。作为桉城的支柱产业,钢铁厂走下坡路,整个城市也跟着衰落。下岗的工人们有点条件的,还能在市区开个小饭店、服装店、美容美发什么的。没钱没路子的,只能背井离乡去南方打工。

冬天的傍晚,那些沿街的小门面虽然看起来热热闹闹,只有身处其中的人们最清楚,这些不过是虚假的繁荣,是强撑着最后一点底子的苦中作乐。没有酒精和喧嚣,人们怎么抵抗这样寒冷的漫长的冬季呢。

但摩托车上的少年们没有这些深沉的忧思。他们雀跃地奔向属于宁靖的生日惊喜。

下了车,宁靖看到被简易的铁丝网围栏圈住的还没成型的游乐场,愣住了。

“这是什么地方啊?”

江致远停好车,带宁靖找到铁丝网一处被豁开的地方,钻了进去。

“今年春天开始,江边这不就在建游乐场吗?说是省里最大的。建了快一年也没完工,估计得明年春天才能开业了。但是设施都装的差不多了,就是没通电呢。冬天这儿一停工,连看着的人都没有。咱俩正好能在这玩儿。”

“不是没通电吗?玩什么?”

天黑,路还没完全修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很不好走。江致远拉着宁靖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一处建筑的方向走。

走到跟前,宁靖看出来这是个没完工的鬼屋,外墙上有字和涂画着的外国恐怖片的一些吓人形象。但里面还空空荡荡的,设备都没运进来。

推开大门,门后的墙边江致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搬过来三个大纸箱子。他从一个里面翻出来两盏应急灯,两个厚坐垫,一个烧烤炉,木炭,还有食材。

宁靖站在一边,看他忙活着生火,烧炭,架烧烤架,没多一会儿就收拾妥当,有条不紊地开始烤串了。

“愣着干什么啊,过来帮忙。”

江致远手法很专业地翻着烤串,往上面撒调料。宁靖在旁边给他打下手,递东西。第一批烤的羊肉串,寒冷的冬夜里,羊油滴到炭上,滋出来的味道格外香。

“等等。”

江致远又去纸箱子里翻,翻出一提易拉罐的啤酒,开了两罐,一罐递给宁靖,跟他碰了下。

“没到点儿呢,先不说新年快乐。一会儿还有别的节目,也先不说生日快乐。”

“那说什么?还是就干喝?”

江致远想了一下,

“吃肉快乐吧。”

两个人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吃肉快乐!”

然后一起喝了一大口冻得冰凉的啤酒。

“操,先在火边上烤一会儿好了,这也太凉了,感觉都有冰碴。”

江致远把宁靖手里的啤酒拿过来,放在炉子旁边烘烤,递给宁靖一把羊肉串。

“先吃羊肉串吧。”

江致远烤串的手艺是跟歌舞厅的大厨学的,火候掌握的好不说,重点是腌肉料是秘制的,肉又嫩又香。宁靖吃得都顾不上说话了。

“慢点儿吃,还有鸡翅、腰子什么的呢。没人跟你抢。咱争取烤到十二点,留着点肚子别着急。”

宁靖听他的话放慢了速度。烤串的铁签子在他嘴角脸颊蹭上了黑印,他皮肤白,看着格外明显。江致远抬手给他擦了擦,擦出一片红痕。

江致远有点好奇,俩人吃一样的饭长大,怎么宁靖就这么白、皮肤这么嫩呢。不过,宁靖是打小就白的。

江致远回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宁靖被宁知微牵着,低着头,皮肤白得像雪,表情冷得像冰,像雪人、像瓷娃娃,总之不像个真人。

田奶奶跟宁知微关起门来聊了一个多小时,期间几次传来田奶奶骂人的声音。江致远跟宁靖坐在客厅里,看到他手里紧紧捏着水杯,也不喝,会在每次争吵时下意识地一哆嗦。

她们吵完,门开了,俩人出来,宁知微留下个纸包,然后头也不回地踩着高跟鞋一步三摇地走了。宁靖留了下来。江致远在小小的宁靖的脸上看到松了一口气的解脱,以及泫然欲泣的失落,在他们这个年纪的小孩子脸上,很难出现的矛盾表情。

田奶奶说以后宁靖就跟他们住一起了,让他叫宁靖“哥”。开玩笑,他在钢铁厂的同龄人中称霸多年,怎么可能叫这个没有他高、瘦瘦小小、看起来跟个瓷娃娃一样的孩子“哥”。

更何况宁靖还不理人。自从住进他家,两人一个房间睡觉,一起上下学,宁靖就没跟他说超过两句话。江致远简直要气死了。他跟田奶奶抱怨,说这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吃他们家、住他们家,还给他们家人脸色看。

田奶奶什么都没多说,只说这是个“苦命的孩子”,让江致远对他好点。

江致远嘴上说得厉害,但他不是故意欺负人的那种孩子。他跟宁靖这种互相不搭理的状态维持了一段时间,现在也不记得具体是哪个节点关系出现的转折。应该是刚转学过来的宁靖总是被人围堵欺负的那段时间吧。钢铁厂这个地方有其封闭的自成一体的社会生态,大人是这样,孩子也是。江致远从小没了爸妈,就没少被其他孩子嘲笑欺负。但他打架厉害,谁敢说他他就打服为止,不管对方多少个人,也不管对方多大年纪。很快他就成了小孩子这个圈层的霸主,没人再主动招惹他。

但那时的宁靖是刚闯入这个环境的陌生人,长得比女孩子还好看,每天高昂着骄傲的头,谁都不搭理,自然招人排挤欺负。在家里江致远再怎么跟他互相不说话,出了家门该罩着还是得罩着。在他帮宁靖出了几次头,教训了好几拨找事儿的坏孩子之后,某一天,他发现宁靖偷偷帮他写完了作业,还是模仿的他的笔迹,一模一样。

再然后,他就发现宁靖其实不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他会不声不响地帮奶奶做很多事,都是他这个粗枝大叶的正牌孙子注意不到的。他还会在自己惹了事,被老师要求写检讨书家长签字的时候,模仿自己的笔迹写了检讨再模仿奶奶的笔迹签好字。他会在上学路上跟在自己身后动作很轻小心翼翼地牵着自己的书包带,也会在自己惹奶奶生气被罚没有饭吃的夜里偷偷去厨房给自己拿吃的。他们的关系就是这么一点点亲密起来。

宁靖特别拼命地学习,看很多很多的书,对外面的世界无限向往,被人欺负或者被指指点点说闲话的时候眼睛里有特别亮的不屈服的光。他就好像钢铁厂那些灰扑扑的高大厂房的屋顶上积着的那捧雪,很高,很干净,可以被晒化,但永远不会被踩脏。

江致远直到现在也不知道宁靖有没有爸,以及宁知微为什么不要他。宁知微只在每年春节的时候来给田奶奶送一笔钱,有时候待半天吃顿饭,有时候放下钱就走了。跟宁靖见一面,不咸不淡地说几句话。

表面上看起来,宁靖对这个母亲已经没什么期待,但每年生日的时候,还是能感觉到他的低沉失落。所以江致远每年都会变着花样帮他庆祝生日,希望他在这一天能开心一点,能觉得来到这个世界上活这么一回不是那么没意义的事。

江致远给宁靖擦了嘴,想东想西的,手在宁靖脸上多停留了会儿。宁靖呆呆看着他,神情没什么波澜,但耳朵悄悄红了。

江致远收回手继续烤串儿,一边讲那些他看场子时遇到的傻逼人和傻逼事儿,没留意到宁靖越来越红的耳朵。烤了一大堆的各种肉,占了半个炉子。他把炭火稍微封上点,温着烤好的串儿。然后站起来,跟宁靖要军大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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