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过去了,叶诚读完启蒙班,正式升为年级生。
可他并不开心。
这一年来,他的注意力几乎全在杨极身上。他以为杨极会慢慢学会人的知觉与情感,可杨极依旧无知无觉,依旧是那个只讲逻辑规则、不讲情感的纯粹的逻辑生命体。
他教杨极认识喜怒哀乐。杨极除了本能的亲近与喜爱,生不出任何情绪。
他带杨极和吴轮以及其他小伙伴一起玩耍。杨极不给任何人面子,不是坐在原地发呆,就是站在原地发愣,像叶诚摆在旁边的娃娃。
“你应该去玩,去笑,去闹。”叶诚说。
杨极只是淡淡回答:“我运行不了这样的规则。”
时间一久,别的小朋友都不爱搭理杨极了。就连一向好脾气的吴轮,也被他傲慢的态度气得脸红,发誓再也不理他。
三月,桃花盛开,清甜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始缘学堂。
叶诚拿着九年生的课本,往后山走去。
学堂后山有一棵三百年的老桃树。春夏秋冬,他都爱靠在树下看书。学堂里的知识对他来说太简单了,他索性向高年级的师兄借书,把一至九年生的知识全学了,这样既能打发无聊的上课时间,回家还能教妹妹提前预习。
还没走到树下,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叶诚,你为什么最近不和我说话了?”
那声音太熟悉。叶诚脚步一顿,转身看向杨极,心中情绪翻涌。
“抱歉。”他抿了抿唇,“我只是有些难受。”
“难受什么?”
叶诚望着那双无机质的眼睛,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我很失落,也很无力。杨极,我帮不到你。”
“别人都是兴趣学习、理解吸收、消化成长,拥有肆意璀璨又无限可能的人生。而你——录入知识、运行逻辑、接收指令,反复重复,永远都只能这样活着。”
说到这里,他的心情更加低落。
他很喜欢杨极这个朋友。可他不想看到他就这样一个人枯燥、机械地活着。
杨极的学习能力极强。在始缘学堂,他们是唯二每次都考满分的人——旗鼓相当的朋友,也是对手,是唯一能跟得上他思维的人。
他们的逻辑能力、行为能力、洞察能力、学习能力,对比同龄人甚至成年人来说,都太过天才了。灵魂上,注定是孤独的。
好在叶诚不是一个人。他遇见了杨极。
可杨极是一个没有灵慧的逻辑生命体。无知无觉,被人操控。
他想要杨极去闹、去笑、去玩,肆意地体验人生中无限的可能。
杨极没有说话。
叶诚知道他根本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他叹了口气,泄气地坐到树下看书。
忽然一枝桃花探到了他眼前。
花瓣鲜嫩,枝条新折,淡淡的桃花香随着呼吸沁入心脾。
叶诚猛地抬头,定定地看着杨极。
杨极举着那枝桃花,是他趁叶诚看书时从树上折下来的。
“为什么?”叶诚声音暗哑。
“叶诚,别不开心。”杨极说,“这枝花送你。”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如常,没有任何感情的起伏。
叶诚却听得心头大震。
一股微妙的悸动在心中翻涌而起。
——为什么明明无知无觉,却想要靠近呢?
——为什么明明不懂感情,却能如此纯粹炽热呢?
——为什么只靠本能行事,却能做出如此近似于人的行为呢?
叶诚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甘。
他不要杨极这个样子。
他要他真正活过来。
真真正正地对他笑,和他闹。
那股不甘几乎席卷了叶诚的全部情绪,在他的脑海中掀起毁天灭地的风暴。他几乎是颤抖着看着杨极,冥冥之中,命运的奏响悄然倒映在意识深处。
福灵心至。
他不由自主地咬破了食指,点在了杨极的眉心。
“大道在上,宇宙为证——我叶诚,愿以九成九的气运,为杨极启灵!”
“大道请现,宇宙请注!”
狂风骤起。
漫天花瓣席卷如雪。
无人察觉的、玄奥的、不可视的气息瞬间降临在桃花树下。一道深邃无比的透明法阵骤然扩张,将整个始缘学堂笼罩其中,将那浩瀚的气息死死封缄。
两个小少年无知无觉,专注地进行着眼前的仪式。
叶诚念完第一句话的刹那,无数玄奥的金色气体从虚空中涌现,那金色气体广阔无垠,浩瀚如海,几乎将整座始缘学堂包围。
“大道在上,宇宙为证!我叶诚,愿以九成九的气运为杨极启灵!无怨无悔,心甘情愿!从此因果纠缠,宿命一体!”
第一遍,是誓言唤道。
第二遍,是因果共宿。
第三遍,是烙印永恒!
“大道在上,宇宙为证——我叶诚,愿以九成九的气运为你启灵!所有气运,听我号令——归入!”
话音落定。
漫天金色气体如长鲸吸水,如万龍归巢,疯狂地涌入杨极眉心的血痣!
从远处望去,只见无尽的金色云团如流星炮火般轰入杨极眉心。杨极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双眼。
那场面宏伟而盛大,带着不可名状的玄奥意味。
道韵升腾,土地龟裂,草木疯狂生长,又生生被宇宙的气息死死压制。
仪式进行了很久。
久到叶诚手臂发酸,久到额角渗出汗珠。可他一眼都没有眨,死死盯着对面的杨极,直到最后一丝金色气体没入他的眉心。
叶诚这才松开了手。
杨极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明亮,璀璨,不再是无机质的空洞。
仿佛有无数的星河、无数的世界在其中明明灭灭,生灭不息。金色的玄光在他瞳孔中流转,最后缓缓沉淀,归于清澈。
叶诚看着那双充满生机的眼睛,心中的激动如潮水般汹涌而出。
冥冥之中,他知道——
杨极,真正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