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极是无意识的逻辑生命体。”
得出这个结论的瞬间,叶诚倒吸了一口凉气。
直觉告诉他,这就是真相。可理智却不敢承认,他连杨极他们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叶诚纠结地往家走。
这个世界平静无波,人只能是人,怎么可能是其他生命呢?
刚走到楼下,二楼窗口就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喊:
“哥哥!你回来啦!”
叶诚抬头,心脏骤然一紧。
六岁的叶真正趴在窗台上,半个身子探在外面,两个羊角辫随着动作一晃一晃,毫无危机意识。
“小真,别动!”他急声喊道,“哥哥马上上来!”
他说完快速动作,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二楼,一把将小家伙从窗台上抱了下来。
怀中软软的身子温热而真实,叶诚这才长出一口气。他轻轻敲了敲叶真的额头,板着脸道:“小真,以后不许搬板凳爬窗台,太危险了,记住了吗?”
叶真从未见过哥哥如此严肃的模样,用力点了点头,羊角辫甩来甩去,反倒平添了几分俏皮。
叶诚脸色柔和下来,抱着她下楼,放在客厅沙发上,转身进了厨房淘米煮饭。
他会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七岁那年,他想帮妈妈做饭炒菜,结果不知怎的锅内起了大火,整个厨房乌烟瘴气,差点烧了房子。自此以后,李兰芝再也不许他碰灶台。
煮上饭,叶诚走出厨房,拿了本新买的故事书坐下。叶真立刻双眼亮晶晶地靠了过来,软软地贴在他腿边。
“哥哥,快给我讲新故事!”
叶诚摸了摸她的头:“今天讲‘一诺千金’的故事——答应别人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哦。”
叶真乖巧点头,静静听着哥哥清脆温润的声音,小小的脑海随之坠入奇幻的世界。
两三个故事讲完,门口终于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
叶诚和叶真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跑向玄关。
“妈妈回来了!”
李兰芝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疲惫却温柔的笑意:“宝贝们,等很久了吧?”
两人齐齐摇头:“不辛苦!”
李兰芝笑起来,微胖的身形,珠圆玉润的脸庞,慈爱与温柔便从眼角眉梢流淌出来。
“饿坏了吧?妈妈这就去做菜。”
她麻利地系上围裙,切菜炒菜行云流水,不到半小时,三菜一汤便上了桌。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地吃完晚饭,李兰芝却又开始收拾东西。
她打了两份工,白天一份,晚上还有一份。
“哥哥,妹妹,你们在家要乖乖的哦。”她站在门口叮嘱。
叶诚点头:“妈妈放心,我会看好妹妹的。”
门关上。不大的空间里,又只剩兄妹二人。
叶诚抱着叶真坐到桌前,开始教她认字阅读。叶真活泼又乖巧,从不闹腾。可叶诚心里清楚,随着妹妹长大,妈妈不得不出去工作,只能用监控远远看着,想到妹妹一个人待在家里的小小身影,他便心疼得厉害。
所以他早早教她读书认字,让她学会自己打发时间。
好在叶真和他一样天资聪颖,过目不忘。教起来倒也轻松愉快。
深夜,李兰芝回来时,看到的就是两小只伏在桌前认真学习的温馨画面,心中欣慰不已。
第二天上学,叶诚一看到杨极,心中的疑问又翻涌起来。
他的注意力几乎全落在了杨极身上,老师讲了什么,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这一看,还真看出了端倪。
绘画课上,杨极画的狮子与老师的范画几乎一模一样,背景里草地上五颜六色的花朵、颜色的深浅层次,全是等比例刻画,毫无偏差。
叶诚忽然想起昨天杨极说过的话:“刘奇,朋友要录入意识中吗?”
一个大胆的猜测浮上心头,杨极学任何东西,都只是“录入脑海”,根本不是真正的学习与创作。
下课铃响,叶诚走到杨极身边,翻开他的作业本。
字体规整得可怕,简直像打印出来的。
叶诚自己的字清润有风骨,对比之下,杨极的字毫无特色,却精准得令人头皮发麻。
杨极静静看着他翻动作业本,没有任何阻拦。那双无机质的眼眸平淡无波,没有丝毫不悦,反倒透出一丝显而易见的亲近。
“我这样随便动你东西,你不介意?”叶诚问。
“不会。”杨极乖乖答道,“你的气息和妈妈一样,令人舒服。”
叶诚笑了:“别人和你说话你不理,为什么我说话你就回答?”
“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杨极微微歪头,阳光落在他婴儿肥的脸上:“其他人和事物只是运行的符号。你和爸爸妈妈一样,拥有运行我的权限。”
叶诚愣然,这个说法怪异、平淡,却又莫名深刻。
“那你为什么要问刘奇,要不要把我这个朋友录入意识?”
“刘奇是妈妈吩咐的二级权限。”杨极说,“昨天我的运行出了bug——你是朋友,你是叶诚,我不懂怎么运行两种合一的存在。所以我问刘奇,让他帮我解决问题。”
太坦诚了,叶诚忍不住又问:“你这样的存在,不怕被别人抓走吗?”
“不会。”杨极的语气一本正经,却说着居高临下的话,“万事万物都是虚无的蝼蚁,永远不会毁灭我。”
阳光落在他小小的婴儿肥脸上,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反倒越发可爱。
叶诚笑了:“你在家一般都做什么?我回家要帮妈妈煮饭,还要带妹妹玩。”
“父亲要求我学习全球所有的知识。”杨极说,“每天回家吃完饭,就要去课室跟新的老师学习。”
叶诚惊讶:“你父亲不怕你累坏吗?”
“不会。”
叶诚难得地伸手揉了揉他柔软蓬松的碎发:“就算再无知无觉,刻录太多知识,也会累的吧。”
杨极一顿。
那声音温柔亲切,和妈妈不太一样,却又有些相似。他不知道该如何描述,也分辨不出那是什么感受,只能呆呆地坐在原地,像卡住了一样。
叶诚的好奇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可心底又泛起一丝遗憾。这个根本没有自我意识的逻辑生命体,根本不懂何为朋友。他怕是永远看不到杨极像真正少年那样肆意活泼的样子了。
思绪间,一个坚硬的东西抵上了他的手臂。
叶诚低头,杨极打开了一个木盒,一支银白色的钢笔静立其中。
“我问妈妈,朋友是什么。她说朋友就是他送了你礼物,你也要回馈相同的心意。”杨极将木盒递过来,“这是我送你的礼物,希望你喜欢。”
叶诚眼神一震,忽然笑了起来:“我很喜欢。”
那一刻,他很难描述自己震动的心情。杨极就像一块无知无觉的机械,可忽然之间,他学会了体贴。
时光荏苒,日月如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