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缘学堂的桃花又开了。
粉白的花瓣被春风卷起,飘过青石路面,落在叶诚的案几前。他托着腮,目光穿过雕花窗棂,看着外面那些追逐打闹的孩童,心里却提不起半分兴致。
作为相竹市官办的第一学堂,始缘学堂占地极广,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师资更是冠绝全城。能在这里读书的,即便非富即贵,也要学识过人。
叶诚十岁了,启蒙班的三年生涯里,他早已将识字、练字、算数、常识这些基础课业摸得滚瓜烂熟。对他那颗聪慧的脑子来说,这些内容简单得近乎无聊。
他渴望跳级,渴望早日成为年级生,去学更深层的知识。
可母亲李兰芝不同意。
“我们家小诚不需要做天才。”那位温婉而强势的女子曾摸着他的头,笑得慈祥,“你只要快快乐乐地过完童年就好,其他的,交给妈妈。”
于是叶诚只能继续待在启蒙班,和这群八九岁的“小豆丁”们一起,反复咀嚼那些他早已倒背如流的东西。
“叮——”
上课铃骤响。
刚才还在廊下追逐打闹的孩童们瞬间如受惊的雀鸟,嗖地窜回各自的座位,一个个挺直腰板,双手叠放,小脸上努力摆出严肃的表情。那副“小大人”的模样,滑稽又可爱。
一位身着鹅黄衫裙的女子款步走入教室,面容温婉含笑:“同学们,今天班里要来一位新同学,大家要好好相处,照顾好他哦。”
听到有新乐子,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门外。
叶诚也抬起了头。
不知为何,他的心跳忽然狂跳了起来。
窗外,桃花被一阵风吹得簌簌摇动,几片花瓣飘进室内,悠悠落在门框边的青砖地上,像是在为谁铺路。
然后,那个少年走了进来。
他大约十岁,身量一米三上下,穿着一件玄色长袍,衣领和袖口绣着繁复的金线纹路,低调中透着说不出的矜贵。面容精致得不像真人,眉宇间淡漠无神,带着天然的疏离感。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孩童的喜恶向来简单——好看就是正义。鼓掌的、尖叫的、拍桌子的,此起彼伏,热闹得像过年。
但叶诚没有,他只是偏头静静的看着新来的小少年。
那个少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空洞、冷寂,像两块没有温度的墨玉,看不见半分属于孩童的灵动与好奇。
就好像……橱窗里的人偶,精致,却毫无生机。
更奇怪的是,一股莫名的排斥感从叶诚心底涌起,像有什么东西在本能地抗拒着那个少年的存在。可与此同时,另一种古怪的引力又拽着他的目光,让他无法移开。
他别扭地想扭过头,却发现自己的视线根本不受控制。
就在此时,那双无机质的黑眸忽然转了过来,与叶诚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
叶诚一愣,慌忙移开视线,面颊微微发热。
“同学们,这位是杨极。大家要好好相处哦。”老师笑着安排人搬来一套新??几,放在了学室最中央。
杨极面无表情地走过去,落座。
从始至终,他的背脊都挺得笔直,像一把被钉在椅子上的标尺。
那一整节课,叶诚都心不在焉。
地理老师展开巨大的舆图,开始讲解叶星四国的分布:“秋临国在东南,冬凛国在东北,夏纷国在西北,春莱国在西南,他们原本是在一块大陆,后来遭受不知名的地壳运动,分裂成四块………”
粉笔在黑板上吱呀作响,阳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地碎金。可叶诚的目光总是忍不住往斜前方飘去。
他开始观察那个新来的少年。
一节观察,两节观察,一天观察,两天观察……
然后他发现了一个大问题。
杨极无论上课还是下课,都保持着一模一样的姿势——端坐,不动。
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起初,因为那张过分好看的脸,班里的孩子们热情地围上去找他说话、邀他玩耍。可杨极始终一言不发,甚至连眼珠都不曾转动。
要不是每次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他都能清晰准确地给出答案,所有人都要以为他是个哑巴。
热情很快就消退了。
取而代之的,是好奇,然后是捉弄。
那天午时,叶诚从家里吃完饭回来,刚踏进学堂大门,就听见廊下传来一阵笑闹声。
他皱起眉,快步走过去。
几个孩子正围着杨极,像围观什么有趣的玩具。
“你们看,骂他他都不理!”
一个小胖子挤眉弄眼,凑到杨极面前,故意拉长了声音:“傻——子——你是不是傻子啊?”
“哈哈哈好玩好玩!”另一个孩子拍手大笑,“你看他连眼睫毛都不眨一下!”
“我来我来!哑巴,你会说话吗?回我一句试试?”
杨极端坐在那里,纹丝不动。
他的目光平视前方,对周围的一切视若无睹,仿佛他的存在只有一个目的——坐着,等待上课,等待下课。
那些孩子没有真正的恶意。他们只是觉得好玩,只是单纯地笑骂,把杨极当成一个不会反抗的有趣玩具。
可这无心的残忍,有时候比恶意的欺凌更锋利。
“够了!”
叶诚沉声喝止,大步走上前。
几个孩子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纷纷回头看过来。在他们的印象里,叶诚聪明、好看、脾气也好,可一旦板起脸来,竟有种让人心底发怵的威严。
小胖子吴轮却不怕。他笑嘻嘻地晃着脑袋:“叶诚,我们又没打他,就是动动嘴皮子!谁让他成天拽得二五八万的,简直是在一己之力孤立我们全班!”
“就是就是!”旁边几人纷纷附和,“叫他玩他不玩,给他吃东西也不吃,太气人了!”
叶诚抬手,啪地敲在吴轮脑门上。
“吴轮,你再带坏同学,以后别想和我一起玩了。”
吴轮的嘴立刻瘪了下去。叶诚可是他的偶像,又聪明又厉害,他可不想被偶像讨厌。
“好嘛好嘛……”他嘟囔着,“那我们都不理他好了。”
啪。又是一记敲头。
“是要和他好好相处。”
叶诚的语气不容置疑。几个小少年对视一眼,乖乖点头,四散跑开了。
廊下安静下来。
叶诚转过身,低头看着杨极。
午后的阳光洒在那张精致的脸上,把他的睫毛镀上一层浅金色。可那双眼睛依旧是空洞的,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枯井。
叶诚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吴轮他们没有恶意,你别放在心上。”
沉默。
就在叶诚以为得不到回应,准备离开的时候——
“不会。”
很轻,很平,像一片落叶坠入湖面。
叶诚猛地睁大了眼睛,心跳骤快。
他本以为杨极除了上课回答问题,根本不会和任何人说话。可……他居然回答了自己?
杨极缓缓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清晰地倒映出叶诚惊愕的脸。
这件事之后,叶诚对杨极的好奇心彻底被点燃了。
他特意买了一个新的本子,扉页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几个字:杨极观察记录。
他要弄清楚,这个像机械一样的小少年,每天都在想什么,做什么。
一周的观察下来,他发现杨极的生活规律得令人发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