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一段路,浓雾忽然又活了过来。
雾气翻涌如煮沸的水,在叶诚眼前凝聚、舒展,化作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
少年时期的林至云,清美斯文得像一幅美好的画。
他靠坐在一棵老槐树下,手心里捧着一本泛黄的医书,旁边是一汪碧水幽清的湖。微风拂过,几片槐花瓣落在书页上,他却浑然不觉,目光专注得像要把每个字都刻进骨血里。
画面安静得能听见时光流淌的声音。
忽然,一颗小石子破空而来,“啪”地砸在书页上。
林至云抬头,就见一个阳光俊秀的少年咧着嘴笑,牙齿白得晃眼:“我在这里看到你好多次了。真不巧,你和我一样找到这个僻静的好地方。怎么办?秘密基地只能是一个人地盘。”
林至云合上书,站起来,平静道:“那我走。”
“哎——”少年拦住他,笑得眉眼弯弯,“你没有必要走。秘密基地多一个人我也不介意的。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与你共享。”
林至云头也不回地走了。
少年站在槐树下,望着那道清瘦的背影,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
接下来,这个叫江左淮的少年就像牛皮糖一样,黏上了林至云。
林至云回学堂,他也回学堂。林至云去食堂,他端着餐盘就坐对面。林至云去图书馆,他拿本书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眯眯的眼睛。
甚至连上厕所,林至云一推门,就看见江左淮站在门前,转头朝他灿烂一笑:“好巧啊。”
林至云终于忍不住皱眉:“你想干什么?”
江左淮眼睛亮亮地道:“认识一下,交个朋友呗。我太好奇你了。”
“不需要。”林至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少年清亮的喊声:“我连秘密基地都分享给你了!我不管,我们就是朋友!”
林至云脚步未停,但耳根微微泛红。
江左淮就像一团火,不知疲倦地烧过来。
林至云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林至云不说话,他就自言自语。林至云看书,他就趴在旁边看林至云。
“你看的什么书?”江左淮凑过来。
“医书。”
“为什么看医书?”
“……不关你事。”
“那我问你别的——你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下雨天还是晴天?”
林至云沉默了。
他从六岁起就住进学堂,从没有人问过他这些问题。
江左淮见他不答,也不恼,自顾自地说:“我喜欢吃甜的,喜欢蓝色,喜欢下雨天。因为我出生那天就在下雨,我妈说我哭得比雷声还大——”
林至云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江左淮立刻捕捉到了,笑得更灿烂了:“你看我了!你终于看我了!”
林至云迅速收回目光,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江左淮用最笨拙也最热烈的方式,一点一点挤进林至云的生活。
他会在林至云看书看累了的时候,递上一杯温水。会在下雨天,把自己的伞塞到林至云手里,然后笑嘻嘻地冲进雨里。会故意把笔记“忘”在林至云桌上,上面画满了Q版的小人,旁边写着——“林至云今天看了我三眼,进步巨大!”
林至云冷淡的壳子,开始出现裂纹。
他甚至没发现自己嘴角偶尔会不自觉地勾起。
有一天,林至云在湖边槐树下,一只手“啪”地合上了他的书。
他猛地抬头,怒火翻涌:“你到底想干什么!?”
江左淮扬起嘴角,理直气壮地说:“你一个人天天看医书,从不跟任何人打交道,不觉得无聊吗?”
“不会。”
“这些书有什么好看的。和我认识认识,我带你玩好玩的,吃好吃的。”
“不需要。”
江左淮忽然委屈地扁了扁嘴:“可是我需要你。学堂的同窗就你不理我,你理理我呗。我转学来学堂,一眼就注意到了你,可你眼里没我。”
林至云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微哑:“……没必要。”
他站起来,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江左淮的声音,不再是嬉笑,而是认真得近乎虔诚——
“林至云,我不管你如何。我江左淮已经认定,你是我永远一辈子的朋友了!”
林至云走出十几步,才停下。
他没回头,但嘴角,终于压不住了。
从那天起,林至云和江左淮形影不离。
找到江左淮就能找到林至云,找到林至云身边一定有江左淮。
林至云再也不是那个孤独的、游离在人世间的幽魂。他好像从一个荒芜的维度,被拉入了一个生机勃勃、有人间烟火的维度。
他看向江左淮的目光里,盛满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叶诚站在雾中,看着这一幕,下意识叹了口气。
他已经认出江左淮是谁了——江止的爸爸。
他想起林至云说过的话:“我在秋临国待了十一年。”
十一年。
这场感情从头到尾就是一场悲剧,难怪林至云会一个人远走他乡,一别就是十一年。他为他的好友感到难受。
狮子少年似乎感受到了叶诚的情绪,动了动手指,轻声说:“叶先生,我才不会这样。”
叶诚还未说话,因画面又变了。
依旧是那棵槐树,那片湖水。
但少年长开了,变得更加俊雅美好,身上有一股不似人间的清冷气质。江左淮也高了,肩膀宽了,阳光俊秀,站若青松。
两人并肩站在湖边,风把他们的衣角吹在一起,像某种无声的缠绕。
江左淮转过身,眼神炽热得像要把林至云融化。他缓缓打开手里的礼盒。
一块方形包装的糖果。
同心糖。
在秋临国,这是专门为告白或恋人节日准备的糖果。味道甜而不腻,质地脆软,入口即化,两层交缠。寓意恋人同心,不分离。
接受同心糖,就是接受告白。
而今天,是七夕节。
林至云的目光落在同心糖上,睫毛轻颤。他抬起头,看着江左淮,声音很轻:“……为什么?”
江左淮深吸一口气,像鼓起了毕生的勇气:“阿云。之前的我,从不知道那叫一见倾心。现在我想明白了,我只想永远、永远和你在一起。”
少年人的眼神炙热而清亮,像要把灵魂都灼穿。
林至云呼吸一窒。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伸手,将同心糖取了出来。修长的手指剥开糖纸,扳成两半——
一半喂进江左淮嘴里。
一半放进自己嘴里。
然后,他扣住江左淮的后颈,不容拒绝地吻了下去。
唇很软。
糖很甜。
丝丝缕缕的味道沁入身体,沁入灵魂,像某种迟到了太久的救赎。
林至云闭上眼,睫毛微微发颤。
他想:原来活着,是这样的感觉。
人间,很快活。
……
叶星的学堂没有分流,是十三年学制。启蒙班四年,基础班一至九年,学堂毕业后,要考入学府深造四年,才能步入社会工作。
学堂毕业后林至云考入秋临国第一医学院,他选的是心理科
江左淮跟林至云入了同一所学府,选的是精科。
他趴在桌上,歪头看林至云:“阿云,你看了这么多年医书,我还以为你是想救死扶伤呢。为什么选心理医生?”
林至云看向窗外,目光悠远荒凉:“我在想,如果我那时是心理医生,会不会就可以治好我妈妈。”
江左淮闻言,心像被揪了一下。
他听同窗议论过林至云的身世,父母的事在当地闹得很大,林至云抗拒进入新的家庭,从六岁起就住在学堂里。那个年纪的孩子,夜里哭得撕心裂肺也没人听见。
江左淮心疼地抱住林至云,抱得很紧很紧:“阿云,以后有我。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
林至云没说话,只是把头轻轻靠在江左淮肩上。
学府的课业繁重,但对两人来说不是难事。
江左淮闲不住,喜欢叫上三两好友去打球。林至云一开始没说什么,但看着江左淮和球友勾肩搭背、笑得开怀的样子,心底就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有一天,江左淮打完球回来,浑身汗湿,正和球友笑着道别。
一转身,就看见林至云站在球场边,眼神幽暗。
“阿云?”江左淮愣了愣,“你怎么来了?”
林至云垂下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阿淮,你可不可以……只有我一个人?”
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
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恋人也是独立的人,不可能只围着他一个人转。他不想这么自私,可是他控制不住。
那种害怕失去的恐惧,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
江左淮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依旧灿烂,但多了些别的东西,是心疼,是妥协,是无条件的迁就。
“阿云。”江左淮说,“你为我留长发吧。”
在秋临国,长发有两种说法:一是平安顺遂,二是长情之意。
那天之后,江左淮再也没去找球友。
他把所有空闲时间都用来陪林至云。看书、散步、玩闹,两个人黏得像是连体婴。林至云眼里的阴翳,一点一点被光亮驱散。
他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好下去。
学府毕业那天,江左淮的父母找上门来。
“江左淮!!我生下你是让你这样不重规矩的吗?!”
一叠照片被甩在桌上,全是江左淮和林至云的亲密照——牵手、拥抱、亲吻。
每一张都像控诉。
江左淮家里极其重视传承,十代单传,婚姻大事是头等重事。江左淮一直在规避这个话题,他的父母起了疑心,找人跟踪调查,然后被充分证实。
江母当场只觉得天塌了,缓了好久才缓过劲来。她拽着江父,直奔两人的住处。
门被砸开的那一刻,江左淮吓得脸都白了。
林至云却很平静。他缓缓站起来,握紧江左淮的手,声音沉稳:“伯父、伯母,我知道你们一时很难接受。但是我和阿淮是真心相爱的。请放心,我们两个人会相互照顾,一直如此。”
江母盯着林至云,这个青年清美俊雅,气质出尘,可再好看,也不是女人,不能生孩子。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们家十代单传,绝无可能断了传承!”
江母的声音尖利得像刀子。她忽然从包里掏出一把剪刀,眼眶通红,恨声道:“江左淮,你今天给我说清楚!你到底分不分?不分我今天就死给你看!”
话说完,她狠狠朝手腕上一割。
鲜血瞬间涌出,触目惊心。
“妈——!!!”
江左淮肝胆俱裂,扑通一声跪下来,死死捂住伤口,声音都变了调:“止血!止血!止血啊!”
江父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他也缓缓掏出一把匕首,悄无声息地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一刀。
鲜血顺着手臂滴下来,滴在地板上,一滴,又一滴。
“爸!!!”江左淮彻底崩溃了,眼泪夺眶而出,“不要!不要啊!”
他慌乱得语无伦次,声音又大又惨:“救命!救命!林至云!你快来救命!”
林至云僵立在原地。
他看见了。
他清楚地看见,那些伤口虽然流血,但根本不致命。这种手腕上的割伤,只要按压及时,连缝针都不需要。
江左淮是学医的,他不可能看不出。
但他在看见父母流血的那一刻,就已经跪了。
不是跪在父母面前。
是跪在亲情和责任面前。
林至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了,碎得无声无息。
他麻木地打开药箱,俯身帮两人处理伤口。动作很轻很稳,像一个精密运转的机器,没有多余的表情。
江母没说话,但目光如刀,死死剜着江左淮。那眼神在说——你再说一个不字,我就再割一刀。
江父也没说话,但手臂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空气凝滞得像要窒息。
良久,江左淮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林至云……对不起。我的父母,我不能不管。我们还是分开吧……别联系了。”
林至云正缠着纱布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缠完,打结,站起来。
他没有看江左淮。
也没有看江父江母。
他只是站在原地,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摇摇欲坠。
三人什么时候走的,他不知道。
画卷之外的叶诚却看得很清楚,江父江母走的时候,嘴角露出的那丝得意。
很明显,这对夫妻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他们知道怎么拿捏他、操控他,让他在亲情和爱情的夹缝里,别无选择。
狮子少年再次动了动叶诚的手指,声音闷闷的:“叶先生。如果是我,我绝对会坚定地选择自己的爱人。爱就是爱,不会因为任何原因就不爱。”
叶诚道:“这时候的江左淮,的确是爱情和亲情两难全。后面就难说了。不过小狮子,脑子里只有爱情是不行的,你还有友情,有亲情,这也是爱。”
狮子少年忽然侧过身,正对着叶诚。
那双炽热又温柔的眼睛,猝不及防地撞进叶诚眼帘。
“我的世界的确不只有爱情。”狮子少年说,声音低沉而认真,“但是我的爱情,超越全部的一切。我的爱不会妨碍、干预、影响任何人——只需要对方允许,我一直一直陪在他身边。”
叶诚脸上不自然地发热,移开目光:“……我想,会的。”
画面没有停。
林至云独自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
上班,下班,两点一线。他每天穿上干净的白大褂,坐在心理咨询室里,听别人讲述他们的痛苦、挣扎、背叛。
他帮很多人治好了心病,却治不好自己的。
他的手机里存着江左淮的号码,但从没拨出过。他告诉自己,结束了,该放下了。可是每到深夜,那个号码就会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眼睛。
他最终还是没能忍住。
那天晚上,他打车到了江左淮的家。
站在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准备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陌生男人,穿着睡衣,皱眉看着他:“你是谁?为什么一直在我家门口徘徊?”
林至云愣住了,他猛地抓住对方的手,指节发白:“这家人……去哪了?”
“我不知道啊,卖家没说。”
林至云松开手,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他一步步退后,转身,走进雨里。
雨下得很大。
雨水灌进衣领,冷得刺骨。林至云浑身发抖,上下牙磕得咯咯作响,但他感觉不到冷。
他感觉到的,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处可逃的绝望。
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
雨从指缝间流过,什么也抓不住。
他边走边发抖,嘴唇哆嗦着,反复重复着三个字:“找到他……找到他……一定要找到他……”
秋临国有十三个省,每个省都有数十个市、数百个县。
林至云一个省一个省地找,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问。每到一个地方,他都去当地的执政大厅,查询人口流动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