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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少年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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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工作人员看他可怜,会摇摇头说“没有这个人的记录”。有的则冷冰冰地说“居民隐私,不方便透露”。

林至云就一个位置、一个位置地去找。

他从南走到北,从东走到西,走过了数不清的省市。脚上的鞋磨破了一双又一双,身上的衣服从整洁变得褴褛。

他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曾经清美俊雅的少年,变成了一个被流浪和饥饿啃噬过的躯壳。

但他还在走。

有一天,他腹中饥饿难忍,眼睛不自觉飘向路边的一家餐厅——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个身影。

江左淮。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婉约秀美的女人。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剪短了,看起来成熟了许多,但那五官、那轮廓,即使化成灰他也认得。

林至云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窒息和狂喜同时涌上来。

他踉跄着扑向餐厅门口,却被服务员一把拦住:“哪来的流浪疯子?别打扰客人!去去去!”

这时他才惊觉——他衣裳褴褛,蓬头垢面,浑身散发着酸臭,哪还有半点昔日的样子?

他想去梳洗,可他不敢。

他怕他转身的工夫,江左淮就消失不见了。

“门口发生了什么事?好像很吵闹的样子。”坐在江左淮对面的女人问。

江左淮放下筷子:“婉婉,我去看看。”

他起身走到门口,看见了那个瑟缩在门边僵持的身影,那双直拗幽深的双眼,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江左淮的脚步顿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发哑:“……这是我朋友。”

被认出来了。林至云一下僵在原地,手臂动了动,像想伸手,又像不敢。

服务员迟疑道:“……是、是这样吗?这是个疯子流浪汉吧?确定?”

江左淮皱眉,声音沉下去:“我的朋友,我还认不出来吗?”

这时林婉婉也走了出来,目光落在林至云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光:“阿淮,你朋友怎么落魄成这样?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江左淮道:“稍后再说。我先带他去酒店。你先回去。”

林婉婉看了林至云一眼,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酒店房间里,林至云洗完澡出来,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镜子里的自己消瘦得可怕,颧骨高耸,锁骨和肋骨的轮廓清晰可见。但至少——干净了。

他走出浴室,江左淮坐在沙发上,目光避开了他。

沉默像一把钝刀,来回锯着空气。

良久,林至云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找了你三年。为什么不给我一个联系方式?”

江左淮低着头:“……已经分了。不能留联系方式。藕断丝连,我父母会发疯的。我也怕……我治不了他们。”

林至云的指节攥得发白。

他想过很多种重逢的场景——欣喜若狂,情难自禁,抱头痛哭。唯独没想过,对方会这样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阿淮,你变了。”

江左淮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林至云,少年时可以任性张扬,青年时可以肆意自由。可我现在二十七岁了。我的父母老了,他们需要我。我不是你,我得负起责任。”

顿了顿,他声音低下去:“……以后别来找我了。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生活。”

林至云猛地伸手,掐住江左淮的手臂,指甲陷进肉里,掐得江左淮皱眉。他的眼眶通红,声音在发抖:“我的生活不就是只有你吗?所以你就这样决绝地抛弃我走了?!”

江左淮也怒了,猛地甩开他的手:“那我还能怎么办?!跟你走,不顾我父母死活吗?!林至云,你母亲死了你有多痛苦,你也想要我这样吗?!”

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林至云最深的伤口。

他脸色骤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松开了手。

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走吧。”

江左淮愣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忍。但他还是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像某种宣判。

房间里安静得像坟墓。

林至云呆呆地站了很久。

然后,像忽然反应过来一样,他猛地冲了出去。

大街上,雨又下起来了。

林至云在雨中狂奔,声嘶力竭地喊:“江左淮你回来!江左淮你回来!江左淮你回来啊——!!”

雨太大了,声音被撕碎、吞没,散在风里。

他边跑边喊,喉咙喊破了,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像野兽的哀嚎。他跑过一条又一条街,摔倒了就爬起来,爬起来再摔倒。

最后,他累得连站都站不住了。

他倒在垃圾堆旁,像一条被遗弃的流浪狗,蜷缩着,浑身湿透,冷得直哆嗦。

他不敢睡。

他怕一睡着,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可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意识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远去。

再次醒来时,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手背上扎着输液针。旁边站着一个小护士,正低头查看他的病历。

“先生,你醒了!你是谁?有家人吗?怎么无故晕倒在垃圾堆上?失温过多,这样会没命的!”

林至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江左淮。

他猛地拔掉输液针,翻身下床。

“先生!你不能走!你的身体还没——”

林至云不管不顾,踉跄着冲出了病房。

他跑得太急了,刚跑出医院门口,脚下就一个踉跄,整个人扑倒在马路上。

一辆悬浮车尖叫着急刹,车头离他的脑袋不到三厘米。

“哎呀!你好像撞到人了!”副驾驶上的女人惊叫。

“怎么办怎么办,我第一次开车就遇上车祸,怕赶不上江左淮的订婚宴了!”驾驶座上的女人急得满头大汗。

一只瘦骨嶙峋的手,猛地扒上了车窗。

“鬼啊——!!”

两个女人同时尖叫。

好半天,她们才反应过来这不是鬼,是人,还活着。

林至云抬起头,眼珠里布满血丝,一字一句道:“带我去——江左淮的订婚宴。”

结婚宴上,觥筹交错,喜气洋洋。

红色的喜字贴得到处都是,空气中弥漫着酒香和花香。

司仪站在台上,笑容满面:“今天在这欢庆佳节,让我们恭喜江左淮先生和林婉婉女士,订婚成功!愿你们早日结成佳侣,百年好合!”

台下掌声如雷。

林至云穿过人群,一步一步走上台。

他的衣服还是医院那套,头发没来得及梳,脸色苍白得像鬼。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烧着火。

他走到江左淮面前,声音破碎又决绝:“你真的愿意吗?你不是……爱我的吗?”

全场安静了。

宾客们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消瘦青年。

江父江母的脸瞬间铁青,眼神里是赤裸裸的震惊和厌恶。

江左淮的脸色变了变,但他很快控制住了。他转向宾客,扯出一个笑容:“不好意思各位来宾,我的朋友比较喜欢恶作剧。我先跟他谈谈,再来和你们喝酒。”

他伸手拉住林至云的手臂,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拖着他走出会场。

一出门,江左淮的脚步猛地停住。

然后——

“啪!”

一巴掌,甩在林至云脸上,响得刺耳。

林至云的头被打偏了,脸上火辣辣的疼。但他没有动,甚至没有捂脸。

江左淮的声音冷得像冰:“林至云,你真的还是个男人吗?为爱要死要活的,真是太难看了。还闹到我的订婚宴上——我现在第三次郑重告诉你:我,江左淮,已经是个要结婚的男人了。请别再来找我了。”

那眼神冷漠而厌恶,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像一个污点,像某种需要被清理掉的垃圾。

林至云的眼眶里有什么在打转,但他死死忍住了。

他没有哭。

他怎么也想不通——一个爱了十多年的人,怎么会突然不爱了呢?

少年的爱,都是假的吗?

十多年的朝夕相处,都是假的吗?

不过三年而已,心就变了吗?

他不信。

他死也不信。

一定是那个女人——一定是林婉婉用了什么手段,控制住了江左淮。

一定是。

林至云不再找江左淮了。

他开始找林婉婉。

他约林婉婉在一家安静的咖啡馆见面,他坐在她对面,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

林婉婉婉约秀美,举止优雅,论长相完全不输他。

她端着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笑了:“你订婚宴上发生的事情,有什么看法吗?”

林至云咬着牙:“你什么意思?”

林婉婉放下杯子,语气平淡:“你和阿淮的事情,我一开始就知道了。还是阿淮告诉我的。”

林至云的瞳孔微缩。

“阿淮一家从章图市搬到玉合市后,刚开始他很想你,也很想去找你。但他父母发觉他心不在焉,就一直自虐、发疯,搞得他自己也精神衰弱、痛苦不堪。三个月后,他终于同意了他父母的要求——去相亲。”

“大概是缘分吧。我是相亲路上遇见他的。他帮我捡起了我掉落的手链,替我系好。”

林婉婉勾起嘴角,目光温柔得像在回忆某个美好的午后:“我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温柔热心的人。他的目光清明,长相更是我的理想型。我改变了主意,不配合家里的相亲,直接跟上了他,没想到,他就是我要相亲的人。”

“我一来就跟他说我喜欢他。他说起了你的事,说他有爱人了。”

“我一般不夺人所爱的。但是谁叫你们已经分了呢?而且他家的情况也允许。所以——”她笑了笑,展示手上的结婚戒指,“我只能撬墙角了。看,爱情的墙角已经到我这里来了。再有三个月,我们就结婚了。”

林至云冷冷地问:“你就不怕他变心吗?”

林婉婉笑了:“所以我在赌。赌我撬得动。他的父母很满意我,而他也觉得我很好,可以帮他安抚父母。我花了两年时间,从大事小事入侵他的生活,让他习惯了我的存在。”

她的目光忽然变得锋利:“林至云,爱情从来不只是江左淮一头热地迁就体贴。你这偏执、无聊又霸道的性格,就没有好好想想——对方是不是也想要温柔小意的对待吗?”

林至云嘲讽道:“我和他之间的事轮不到你管。你会赌输的。江左淮会回到我身边。”

林婉婉笑得更灿烂了:“赌输了,我就离开,这没什么大不了,生活还有很多趣事。赌赢了,我就可以和我喜欢的人幸福过一生。幸运的是——我赌赢了。”

她忽然站起来,手轻轻抚上小腹:“这是我们的孩子。他的责任感,会让他一辈子爱我和孩子。”

林至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孩子。

他们有了孩子。

他怎么可以——他怎么可以这样轻易地碰她?!

他的身体,只有他能拥有!

那些缠绵入骨的夜晚,他的心忘了,身体也忘了吗?

“婉婉!你有没有事?!”

江左淮忽然冲了进来,挡在林婉婉身前,目光警惕地盯着林至云。

林婉婉摇头:“我没事。我只是和林至云聊聊。”

林至云忽然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癫狂:“我只是和你的女人正常聊聊天,你就这么担心她?我跟她聊完了。现在该你了——江左淮。”

他不管不顾,扯着江左淮的手冲出咖啡馆,直奔对面的酒店。

“放开我!林至云,你疯狗症又犯了是不是?!”

“既然知道我疯狗,又为什么来招惹我?!不是说只想永永远远和我在一起吗?!为什么失约了?!江左淮,你骗我!你骗我!”

林至云的神情疯狂得可怕,江左淮脸色铁青,怒吼:“林至云!人至少要学会尊重、理解、包容!为了爱你,学堂的朋友我不和他们玩了,学府的朋友你不让我交,这些我都依了,因为我知道你严重缺乏安全感。但是——这一切都结束了!我如今已经不爱你!别像一个女人一样死缠烂打!你这样让我觉得很恶心!”

“哈哈哈哈——我恶心?我恶心?因为你觉得我恶心,所以才碰林婉婉,对吗?!”

林至云猛地将江左淮推倒在床上,整个人压了上去。

他太熟悉江左淮的身体了,熟悉到每一个敏感点、每一个弱点都了如指掌。江左淮的反抗根本使不到点上,像被无形的手死死压制着。

“你就看看——你的身体还记不记得,这一切是属于我的!”

第二天。

房间一片狼藉,被子揉成一团,衣服散落一地。

江左淮睁开眼,意识还没完全清醒,就看见了父母的脸。

他们的目光落在他裸露的肩颈上,那里布满了青紫的吻痕和咬痕。

震惊。厌恶。恶心。

“江左淮!你为什么要和这个人又纠缠在一起?!”江母的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刮过玻璃,“你已经是要做父亲的人了!”

“江左淮,你太令我们失望了!你这样我还不如死了算了!我无颜见列祖列宗啊!!”

江左淮脸色煞白,下意识用被子裹住自己,像一只被围猎的困兽。

旁边的林至云半坐在床上,神情是平静的、木然的。

他终于想明白了。

撞上悬浮车——太巧了。悬浮车速度那么快,居然撞不死人,开车的技术好得过分。赶到订婚宴时,仪式刚好完成。

每一步,都被算计得严丝合缝。

林婉婉刺激他发疯,让他失控,然后带着江父江母来“捉奸”。

她太聪明了。

没有什么比这更让江左淮愧疚的了。也没有什么比这更让江左淮厌恶他的了。

枉他还是心理医生,每一步都踩进了陷阱。

但现在,他的情绪是稳定的,昨晚的亲密,暂时安抚了他身体里那头疯狂的野兽。

门被推开,林婉婉走了进来。

她看着满室狼藉,神情惆怅,轻轻叹了口气:“两位……还是先穿衣服吧。”

江左淮穿好衣服,扑通一声跪在父母面前,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妈,爸,这次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们,更对不起婉婉。”

江父江母对视一眼,将剪刀扔在一旁,冷冷道:“说吧,你想怎么处理?”

江左淮的声音在发抖:“我们一家……搬吧。搬到新地方,重新开始。”

“不用搬。”

林至云的声音忽然响起,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赤着脚站在地上,长发散落在肩头,锁骨上还残留着昨晚的痕迹。但他的眼神——那双曾经盛满温柔和爱意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他说:“我走,我不会再来了。”

他弯腰,捡起被扔在地上的剪刀。

然后——

一刀,长发断了。

乌黑的发丝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他的脚尖上。

他转身,平静地走向门口。

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无息,一滴接一滴。

他想:“或许妈妈说得对。什么爱情?爱情不过是利用和排遣情绪罢了。感情就是这个世界最大的骗局。”

“少年一时喜爱。可是青年呢?老年呢?”

他越走越快,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像某种濒死的悲鸣。

边笑,边哭。

“果然……什么永永远远的爱情……都是骗人的……”

“不存在了……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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