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狮子,你看到林至云去哪儿了吗?”叶诚的声音里压着焦灼。
一个人在迷雾中凭空消失,最坏的念头不由自主地浮上来——是不是幕后之人出手了?
狮子少年金色的眼瞳平静如水:“叶先生,别担心。他是自己离开的。”
叶诚一愣:“他为什么一个人离开?不知道这里危险吗?”
“叶先生,您继续看下去就知道了。”狮子少年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话落,眼前的画卷骤然消散。那些色彩、那些人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撕碎,化成缕缕白烟。烟雾翻涌着、滚动着,又在数丈之外重新凝聚,铺展开一幅新的画面。
叶诚皱眉盯着那片光影变幻的雾幕:“江止到底在哪里?这些画卷……到底想告诉我们什么?”
他没有得到回答。只能继续往前走,一边看,一边找。
新的画卷缓缓展开,是一间病房。
雪白的墙壁,淡蓝色的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午后的阳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在病床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
一个婉约秀美的女人半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血色,但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温柔而满足。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白色的包被里露出一张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小脸。
“来,小止,”女人的声音轻柔得像风,“看看你心心念念的妹妹。”
七岁的江止踮着脚尖扒在床边,两只小短手小心翼翼地接过襁褓,动作笨拙却认真得像在捧一件易碎的珍宝。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婴儿,嘴巴咧到了耳根,露出一排缺了门牙的牙齿。
“哈哈哈!我有妹妹了!我有妹妹了!”他兴奋得原地蹦了两下,又突然僵住,生怕颠着怀里的小家伙,那模样滑稽又可爱。
旁边的青年男人阳光俊秀,眉眼温柔,他伸手揽住妻子的肩,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江止的脑袋,声音低沉而郑重:“她就叫江幸。希望她以后幸福平安。”他顿了顿,低头看向妻子,目光缱绻,“也希望我们一家人,幸福平安。”
画面如水波般荡漾开去,色彩流转,光影跳跃。
下一瞬,江止已经十一岁了。
秋日的街道上铺满了金黄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四岁的小江幸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红色的小棉袄,像一颗圆滚滚的小番茄,吃力地追在前面大步流星的小少年身后。
“哥哥——你等等我呀——”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却怎么也追不上,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前面的少年脚步不停,甚至走得更快了,笑声在秋风中飞扬:“哈哈哈,不等!跟得上我就给你买红糖苹果!”
小女孩终于跑不动了,蹲在地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把小脸蛋糊得一塌糊涂。
哭声还没持续几秒,一个矮小的身影忽然俯下来,有人凑到了她面前。
“谁欺负你了?”那声音带着笑意,“哦——是江止欺负你了。哼,罚他给你买红糖苹果。”
一颗红彤彤的、裹着糖浆的苹果递到面前,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甜腻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小女孩猛地抬起头,泪珠还挂在睫毛上,眼睛却已经亮得像两颗星星。她一把抱住红糖苹果,破涕为笑,声音又软又糯:“哥哥——我最爱你了!”
叶诚看着这一幕,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叶先生对江止很温柔,”狮子少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对他这个小妹妹也这么喜欢。叶先生要是真的很喜欢小孩……”他金色的眼眸弯了弯,“我可以生哦。”
叶诚眉头一跳,斜了他一眼:“你这钢铁之躯怎么生?而且你性别设定是男性吧。”
狮子少年挺了挺胸膛,语气里全是得意:“我有一间实验室。只要是有细胞的东西,就能培育胚胎。叶先生想要后代,我可以把培养舱放进肚子里——生。”
叶诚嘴角抽了抽,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狮子少年挺着大肚子的画面,赶紧甩了甩头把这个诡异的画面甩出去。
他忽然想起密室里的那一排排克隆人,神色微敛:“还是别了。我现在的细胞不同凡响,不能随便研究。”他顿了顿,语气淡淡的,“我也不想要后代。我一个人,已经够千秋万代了。”
狮子少年笑得更耀眼了,像一颗被阳光点亮的金子:“真好。我也想和叶先生千秋万代。”
叶诚的眼神柔和下来,像春水化开了冰:“你当然可以。你的芯片我会好好保存,让它永远不生锈。”
“那就拜托叶先生了。”狮子少年的声音低下去,金色的眼瞳里映着叶诚的影子,认真得不像在说笑,“我真的很想很想……一直一直和叶先生在一起呢。”
叶诚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却很真实:“好啊。”
身边一直有这个灼眼明耀的少年,似乎也不错。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画卷中那个追着哥哥跑的小女孩,声音忽然轻了下来:“我只是忽然想起了我妹妹小时候。她也很可爱。”
七岁的叶诚,三岁的叶真。小小的一个人儿,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圆溜溜的,像两颗黑葡萄。每次叶诚要去上学,她就乖乖地坐在门槛上,两条小短腿晃啊晃,奶声奶气地说“哥哥早点回来”,然后一等等到傍晚。招人疼得不行。
狮子少年金色的眼眸里流光微转,唇角的笑意温柔得像融化的糖:“原来是这样啊。”
画卷像被风吹散的沙,一点一点碎裂、消融。
白雾渐渐变薄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稀释过,从浓稠的牛奶变成了淡淡的轻纱。叶诚抬头望去,雾气深处隐约显出一个蜷缩在地上的身影。
“叶先生,是江止。”狮子少年已经认了出来。
那孩子侧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小小的身体蜷成一团,脸色潮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急又浅,像一只被遗弃在雨夜里的小猫。叶诚快步上前,半跪在地上将他扶起,手掌贴上他的后背,掌心立刻传来一阵烫人的温度——比之前更烫了,像是体内有一把火在烧。
这跨季节的病症,被这片诡异的薄雾一刺激,明显加重了。
叶诚眉头紧锁,掌心亮起一层柔和的银白色光芒。神力如温热的泉水一般缓缓渡入江止体内,沿着经络蔓延开去。孩子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脸上的潮红稍微褪去,紧皱的眉心也松开了一点。
就在此时——
一双眼睛猛然睁开。
那不是清醒的眼睛。瞳孔涣散,目光空洞,像是两口干涸的井。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距,没有意识,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死寂。
下一瞬,那双手猛地掐向叶诚的脖子。
速度快得不像一个正在发高烧的孩子,五指成爪,破空有声,带着一种不属于孩童的狠戾。指尖几乎要触到叶诚咽喉的瞬间,一道金色的身影闪电般插入两人之间。
狮子少年单手扣住江止的手腕,力道精准得像一把扳手卡住了齿轮。江止的身体被钳制住,挣扎了几下,嘴里发出“咯咯”的骨骼摩擦声,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叶先生,他不对劲。”狮子少年皱眉盯着江止的脸,“您仔细看他双眼无神,明显被人操纵了。”
叶诚面色凝重,脑海中飞速闪过刚才经历的一切,那些画卷,那些情绪,那些被他触碰后化为白烟的影像。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是浓雾和画卷的原因。这片空间会折射人的感情,然后操纵感情,把人变成……”
他顿住了,瞳孔微微一缩,“……傀儡。”
如果浓雾可以操纵江止,那林至云呢?
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念头冒了出来。
“小狮子,看好他。”叶诚话音未落,身形已经冲天而起。
银白色的神力在他脚下炸开,发出一声沉闷的音爆——他就这样踏着虚空,一步登天,速度快得像一支离弦之箭。渺空剑在他右手中嗡鸣着浮现,剑身亮得刺眼,银色的剑芒吞吐不定,划破长空时留下一道灼目的光痕。
天空太安静了。
叶诚在飞升的过程中扫视四周,没有鸟,没有虫,没有风的声音,连云层都像是画上去的,凝固不动,像一面流动的镜面。这不是真正的天空,这是一个封闭的穹顶,一个巨大的、精密的牢笼。
剑光直刺苍穹之迹——
“恭喜你,叶诚。”
一道声音从虚空中响起,温柔得像是情人的呢喃,又恶意得像是毒蛇的信子。
“你发现了我的小秘密。”
叶诚在半空中骤然悬停,渺空剑剑尖直指天穹,银白色的剑芒照亮了半边天幕。他冷声开口,声音被神力裹挟着,震荡四野:“你到底是谁?”
那声音笑了,笑声轻柔悦耳,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却让人后脊发凉:“方荣华。叶诚,好好认识我吧。”笑声顿了一顿,忽然染上了一层癫狂的愉悦,“以后你绝望之时想起我,我一定会……很快乐的。”
叶诚冷冷地笑了,嘴角勾起的弧度里没有一丝温度:“方荣华,这就是你的新游戏?永远这么藏着掖着,以别人的痛苦为乐?”
“哈哈哈——”方荣华大笑起来,笑声震得雾气翻涌,画卷碎裂,“是的,原来你都这么了解我了。”
笑声戛然而止,声音忽然变得彬彬有礼,像一个优雅的主人在向客人介绍自己的藏品:“那么叶诚,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现在你们在我的千帆幻镜中。这面镜子是一件神器。只要照映出感情、执念、欲望,那个人就会成为镜中世界的傀儡,永世不得解脱。”
他又笑了,声音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打破了也不行哦,镜中人也会死。”
“那么,叶诚,你该怎么做呢?”方荣华的声音像一条滑腻的蛇,缠绕上来,越收越紧,“是破镜而出?还是永远困死在里面?”
又一停顿,“期待你的表现。”
声音消失了,像从来不曾存在过。
四周重归死寂,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叶诚悬浮在半空中,银白色的神力在他周身流转,像一层薄薄的火苗。他握着渺空剑,剑身上的玄奥纹路明灭不定,像是在回应主人的愤怒。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双蓝眸里已经什么情绪都看不到了——平静得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
他收起剑,落回地面。双脚触地的瞬间,银白色的光芒照耀外界,四周的雾气被气流搅动,翻涌着向外退开,露出一个方圆一丈的空地。
“叶先生,您想怎么做?”狮子少年迎上来,怀里还抱着被电线捆成粽子的江止——好几条颜色各异的电线从狮子少年身上爆出来,红的、蓝的、黄的,把孩子的手脚捆了个结结实实,结实到几乎看不出人形。
叶诚盯着那团电线看了两秒:“……”
“小狮子,你没事吧?”
狮子少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垂下来的线头,抬起头认真的表情有些呆得可爱:“叶先生别担心,不是重要的电路线,不影响行动。”
叶诚沉默片刻,决定不去深究一台机器人为什么会随身携带这么多“不重要的电路线”。他转头看向迷雾深处,声音沉稳:“先带上江止,我们去找林至云。”
两人刚迈出几步,前方的雾气忽然剧烈翻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