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不需要画卷凝聚,画面直接浮现在了雾中,像是一块被投了影的幕布,只是这幕布是活着的,带着温度,带着气味,带着让人心悸的声响。
尖叫声。
打斗声。
碎裂声。
玻璃炸开的声音、家具倒地的声音、拳头砸在□□上的沉闷声响——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刺耳、混乱,像一锅沸腾的炼狱。
画面里是一间两室一厅的屋子,约莫七八十平,装修老旧,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灰黑色的水泥。灯光昏黄,像随时都会灭掉。
客厅里有三个人。
一个女人躺在地上。白色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满是灰痕和血迹,青紫色的瘀伤从脸上蔓延到露出的手臂上,一块叠一块,像一幅触目惊心的地图。
她的头发散乱地铺在地上,嘴角有干涸的血痕,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但另一只眼睛睁得很大,大得吓人。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片破碎的、灰烬般的绝望,让人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第二眼。
一个男人站着。他长得很英俊,轮廓分明,眉眼深邃,穿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但他脸上的戾气像一把生锈的刀,把所有的英俊都割成了狰狞。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女人,嘴角挂着一丝得意和不屑,像是看一堆垃圾。
还有一个孩子。
五岁左右,蜷缩在墙角。他的膝盖贴着脸颊,双臂死死地环住自己的小腿,整个人缩成了最小的一团,像是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他的眼睛睁着,很大,很黑,一动不动地盯着地板上的某个点,不看男人,不看女人,也不看任何人。他的嘴唇抿得发白,小小的身体在不停地发抖,却一声不吭。
“叫你犟!叫你犟!”男人的声音在狭小的客厅里炸开,像一把铁锤砸在玻璃上,“这就是犟种、贱货的下场!快说,钱在哪儿?还不拿过来给我!”
女人像是终于从那片混沌中清醒过来,颤抖着撑起身体。她的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像要散架,骨头发出“咔咔”的声响。她扶着墙站起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我不能拿给你……”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那是给小云的学费……小云喜欢画画,他会是个大画家的……他也是你的孩子,他以后会赚更多的钱给你的……他会赚很多很多钱的……”
神经质的重复,颠来倒去,像是说给男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男人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他猛地转过身,一只手像铁钳一样探入墙角,抓住孩子的一条腿,倒着提了起来。孩子在半空中晃荡,头朝下,脚朝上,小脸因为充血涨得通红。
他不哭,不叫,不去看任何人。他只是死死地咬住嘴唇,咬得嘴唇破了皮,渗出血丝,把目光转向一边,没有焦距的、空洞的方向,不让母亲看到自己的脸,不让她分心。
“大画家?”男人嗤笑一声,声音里全是恶意的嘲弄,“真是笑话。小孩子胡乱涂鸦,画得像又怎么样?有多少名流会买一个籍籍无名之辈的画?不过是穷途潦倒的穷小子罢了。”
他把孩子在半空中甩了甩,像甩一件破衣服:“你给我好好搞钱,天天玩牌,总有一天会暴富!到时候要什么没有!你小孩想画什么画什么!你想穿什么穿什么!懂不懂?”
他的脸忽然凑近孩子,五官扭曲得像恶鬼:“现在告诉我——钱在哪儿?不然我把你小孩的手打断。”
女人的手猛地一抖。
“不要!”她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尖叫,声音尖锐得几乎撕裂,“我马上拿!”
她踉跄着跑进房间,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巴掌长的长方形机器,塑料外壳已经磨得发白,边角有磕碰的痕迹,屏幕小得可怜。那是秋临历297年左右的通讯机,笨重、老旧,在如今这个时代早该被扔进博物馆的东西。
女人用颤抖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翻出卡上所剩无几的存款,全部转了过去。
做完这一切,她低着头站在那里,长发垂落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
男人的口袋里响起一声震动。他扔下孩子,完全不理会那个小小的身体被砸在地上时发出的闷响和那一声终于没能忍住的痛呼,掏出通讯机看了一眼,嘴角慢慢咧开,满意地坐到了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点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惬意地舒了一口气。
但那口气还没吐完,他忽然感到脖子上一阵剧痛。
他茫然地低头,什么也看不见,脖子上的血像打开的水龙头,喷涌而出,溅在沙发上、墙上、天花板上,发出“嗤嗤”的声响。他想伸手去捂,手指却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然后他倒下了,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女人的手里握着一把水果刀,刀刃上全是血。她的手在抖,整条手臂都在抖,但握刀的姿势很稳。
她低头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男人,呆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一开始是低低的笑,然后是咯咯的笑,最后变成了仰天大笑,声嘶力竭,歇斯底里,笑声在逼仄的客厅里回荡,刺耳得像玻璃碎裂。眼泪从她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涌出来,和脸上的血混在一起,变成浑浊的红色液体,沿着脸颊淌下来。
“死了……”她笑着,哭着,声音在笑和哭之间反复切换,最后变成了一种古怪的平静,“……终于死了。哈哈哈哈哈……终于死了!一切都结束了!”
角落里的小孩呆呆地看着这一切。他的目光从倒在地上的男人身上移到母亲身上,又从母亲身上移回到男人身上,来回了好几次,像是还没有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扯住了母亲的衣角。
那只小手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直到女人的大笑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和喘息,他才用那种小孩子特有的、怯怯的、带着一丝希望的声音问:“妈妈……我们去哪儿?”
画面一转。
天台上,大风呼啸。
这栋楼有八十层高,站在边缘往下看,街道变成了细线,车辆变成了蚂蚁,整座城市在脚下缩成了一片灰白色的棋盘。俯瞰下去,地面像一张深渊巨口,空荡荡的黑,吞噬一切光线。
风把女人的头发吹得漫天飞舞,把她的衣角吹得像旗帜一样猎猎作响。
她站在天台边缘,风从她身边呼啸而过,吹得人几乎站不稳。但她站得很稳,稳得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她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那种真正的、发自心底的、放下了一切重担的笑,灿烂得让人心碎。
她俯下身,轻轻地把孩子放在地上,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放一件稀世珍宝。然后她蹲下来,和那双黑色的、懵懂的眼睛平视。
风太大了,把她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像一首破碎的歌:
“小云……爱情是世界上最不可信的东西。”
“什么永永远远,什么炽热的心只有你……都是骗人的。”
“人类的感情……就是最大的骗局。不过是利用和排遣情绪罢了。”
风灌进孩子的耳朵里,他不知道听没听懂,但他认真地点头。
“妈妈,我记住了。”
然后他又问,声音里带着天真的、执拗的希望:“妈妈,我们接下来去哪儿?那个男人……没有动静了,以后不会有人为难妈妈和我了。”
女人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她只是笑了,那种难看的、强撑的笑,比哭还让人难受。
然后她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像决堤的河水,止也止不住。
“对不起,小云。”她的声音在风中被撕碎,只剩下一些破碎的音节,“我只是……生病了。原谅妈妈吧……”
她艰难地、一根一根地掰开孩子攥着她衣角的手指。那只小手攥得太紧了,指甲嵌进了衣料里,掰开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嘶啦”声。
孩子的眼睛终于出现了波动,那层空洞的、麻木的壳裂开了,露出了底下真正的恐惧。
“妈妈——”
女人站起身,一只脚踏上了天台边缘的水泥护栏。风把她的裙子吹得翻飞,她回头看了一眼孩子,那双破碎的眼睛里,最后浮现出的是一个母亲的笑容,温柔的、不舍的、决绝的。
然后她像一片落叶一样,从八十层的高空落了下去。
风吞没了她的身影,吞没了那一声“妈妈”,吞没了一切。
孩子呆呆地伸着手,小手掌心朝上,像是要去接住什么。
但什么也没有。
他的手在空中停了好久好久,风从指缝间穿过,什么也没留下。
叶诚站在雾气中,久久没有出声。
他见过很多惨烈的场面,杀戮、背叛、阴谋——但在这一刻,这片沉默比他经历过的任何战斗都要沉重。他终于明白林至云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为什么永远是冰冷的。一个目睹母亲杀死父亲后又跳楼自杀的孩子,要怎么学会相信任何人?
“叶先生。”
狮子少年的声音忽然响起,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叶诚回过神来,发现狮子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用身体零件做了一个简易的悬浮框,几根金属条拼成的一个框架,上面铺了一层软质的缓冲材料,简陋但实用,把孩子安安稳稳地放在里面,悬浮在半空中。江止还在昏睡,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不好的梦。
再看那幅画卷,已经散了,重新成了一团浓稠的白雾。
“我牵着你走,”狮子少年伸出手,“这雾又要变了。”
叶诚低头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金属的手指,覆着仿生皮肤,掌心温热,骨节分明。
他没有犹豫,把手放了上去。
掌心贴着掌心,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热得有些过分。他心想,这机器人的恒温系统是不是该检修了。
可他握得很紧。
心道:真是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