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烈汗是在章安策的账内知道崔遗戈的反戈一击的。

当时归义师已然全部反叛，占据安边，阻断了克烈汗派到中原正在和刑秩的中军对抗的部队。

当然，那只是北女真的主力，与克烈汗没有什么关系，可安边城内不少他自己的驻军投降是他始料未及的事情。

克烈汗愤怒的大喊响彻云霄，他从没料到过孱弱无力的汉人竟有胆魄在他所占领的地方给他背后来一刀。

章安策很讨厌这样患得患失的莽夫，可目下也没有办法，只能发下身段安慰克烈汗。

胡语从汉人嘴里吐出来总会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克烈却没想到章安策可以把胡语说的如此自然，仿佛是他一生都在使用的语言。

“南疆侯，安边一座孤城，必然无法久守，只要调遣兵力压过去自然可以攻下，归义师本就是军中降卒，不会有强大的作战能力。”

克烈汗终于平静下来一些，章安策才图穷匕见。

“南疆侯，洪堡虽然被攻下，但驻守兵力太少，只有一千五百人恐怕不够，横山关到洪堡，大军行进只需要三天左右，若是讨逆军和西北军合力而来，如何抵挡？”

克烈不以为然，余怒未消：“汉人已经被打怕了，绝不可能再来洪堡，洪堡必然安全！不用再说了！”

“可是……”

云阳王哪里会被这样粗俗而不开化之人打断过，刚刚打算反驳，却正好撞上了克烈汗的气头。

克烈汗猛的抽出腰刀：“再说我就用刀砍了你！”

章安策摇摇头，转身离开了大帐。

反正再怎么伤亡惨重也只是胡人的事情，与他又有什么关系？不过是给克烈汗当一个言不听计不从的参谋罢了。

怎么总还是觉得有些不高兴呢？难不成自己真的对这些蛮夷有了感情？

章安策险些被自己弄笑了，怎么可能？果真当去找朱冶对弈几局，除除这些杂念了。

霍太后政变的事情已经无人不知。

这倒是应了那句在中京传了很久的童谣。

金乌隐，彩凤升，宫墙之内掌万乘。

朱栩从刑秩那里得到了消息，可是经过华新一传，这就不知道是否能够相信了。

毕竟谣言从来都是靠人传人而加剧的。

该死！朱栩刚刚意识到自己最近怎么老是喜欢说这句话？

好像在东山时这就是朱栩咒骂的口头禅了，不是改过来了吗？怎么会又恢复了过去的迹象？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朱栩在大街上疾步快走，安泰坊离他的住所太远，不快些走更本赶不上。

瞬息万变，果然中京的每一个弹指都会发生无法预料的事情。

路上不断有人向他问好，朱栩草草挥挥手，算是回应一下。

连马居然都在这种时候送去清洗了，真是倒霉。

朱栩走路没有注意到脚下，藏蓝色的袍底洇上了水渍，浅蓝覆盖了深蓝，也把中京雨后初晴的云层倒映浸到了朱栩的衣袍上。

在经过一个坊的岔路口时，一道熟悉的身影迎面走来。

朱栩快速扫一眼，却被盯住了视线。

是一个穿着红衣的少年，步履与路上行者别无二致，可这人的样子才是最引人注意的。

和章安载怎么看起来这么像？

朱栩也只是纳闷一刻，便不敢再耽搁，继续向前赶路。

红衣几乎立刻停下了脚步，惊讶地看着朱栩远去的背影。

暗笑几声，全无少年的张扬与肆意。

朱文治，朱大人，当真认不出你当年救的人了吗？

真枉费我穿了如此之久的红衣，岂不是……让人空待半生？

红衣没在乎这些往岁琐事，自顾自摇摇头离开了，他还要去见一面汪怀思。

反正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了，有什么烦人事也不会暴露在外面。

活惯了，哪里需要别人关心？恐怕只会是虚情假意。

哪怕刚才忽然犯了病，不也是自己撑下来的吗？那帮手忙脚乱的下人连他有病都不知道，找来的药里甚至有砒霜。

他忍俊不禁，这些下人倒也真是够依赖他，什么事情都不知道，全由他来承担。

红衣人缓步徐行一般离开了两条坊路相交叉的地方，只留下了一地水渍和行人聒噪。

刑秩知道朱栩会来拜访他，但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以至于当朱栩进刑秩的内室时，他尚在藏匿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刑秩苦笑三分，手上却在把最后一件东西往不堪其重的木箱里塞，又像是把朱栩当做师旷一样在他的眼皮底下把木箱推到了卧榻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