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她挣扎着醒了过来。天空像被烫开的深蓝色绸布的一角,卷起一朵橙红色的火花,火花爆裂出无数的星子,那星子纷纷砸落在绸布上,扑闪着就要烧上来。
她想起那流浪汉,才发现他已经死了。
她没有伤感,而是翻找着他身上尽可能值钱的东西,什么也没有。她抽走了他唯一用来御寒的破毯子,裹在自己身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反正过不久他的尸体就会被乌鸦啃噬干净。
天越来越凉了,晨雾很重,裹挟着浸骨的凉意。愈走,愈觉得是那雾推着人走,一切仿佛柔软到可以陷进去,天地仿佛处于波动之中,成为雾波海面上浮着的影子,随着外力的震荡,曲折波动着。
姜妍顿住步子,发现这不是她的错觉。那依稀的炮火声鼓动着耳膜,被冲击的空间从一侧打通到另一侧,是战争打响了。
她裹紧了毯子,就往家的方向跑。
贫民窟那一带都是逃亡的难民,浓烟滚滚,烽火飘曳,哭声起伏。到处都是被流弹击中的人。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孩子向天空鸦号,脸上淌着黑色的泪水,而天空仿佛擦得锃亮的蓝色钢盔的反光。阳光普世地照耀着大地,那么遥远,那么高尚,多么干净,照也不照地暖着遍地的残肢和尸骸,凝固的血液红得很扎眼。
鱼贯着奔逃的人们,像河流一样朝姜妍涌来,她的意识也在为人潮所冲淡,她跌跌撞撞,逆流着朝家的方向疾奔,简直像要穿透她自己的身体。
一条街都空了。姜妍推开那乌沉沉的大门,家里碎玻璃溅得遍地,不见芸佩。
屋子里简直不成样子,家具堆得满坑满谷,她喊着芸佩,在一片废墟里寻找着她,翻了个底朝天只是没有,也许她逃出去了,她的心里升起一线侥幸的喜悦。掀开挡住门的一条桌子,那桌子下面分明躺着一个人,是阿坤。
她松了一口气,逃亡的紧迫促使她快点离开。才走了几步,忽然一个踅身,闪电般朝他看去。
他撑着眼皮,虽然发不出声响,但是瞳孔紧缩了一下。
呵,原来他还没有死。
-
两天后,姜妍在救济营里找到了芸佩,芸佩告诉她,自那天姜妍逃出去,她一直在街上找她。夜里,若开军的炮火袭击了贫民窟,而她不在家里,因此免幸于难。
又过了一天,芸佩在受难者名单上发现了阿坤的名字,她没有意识到自己深深地松了一口气。姜妍再三翻阅着受难者名单,上面始终没有出现苏扎的名字。
救济营名为救济,不过施舍一些稀粥寡水,填饱根本不够的。这是战争发生以来麦勒政府仅有的一点表示,服务队也待理不理的。姜妍觉得一定是他们使坏,把米粥克扣了,本来想逮着那管事的大吵一架,一想,吵一架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就算得到了,人均分配下来,不过多了半米的数。好在她之前还有些攒下来的钱,就埋在树林里。
姜妍靠贿赂从管事的那里多拿了一捧米,管事的告诉她只有这么点了,他们也很难,因为来领救济的人数比实际需要的人数多了许多,显然是从其他地区跑来冒领的。他建议姜妍可以去港口试试运气——如果她还有余钱的话,那里有运送救济物资的商船,除了粮食、石油还有医药,不过比市场价格高出七倍。麦勒政府不愿用高价买进的方式维持低物价政策,这样一来会背负债务。
难怪来领粥的人里面有一部分看上去并不那么饥馑,姜妍不由冷笑,趁着那管事的不注意,往粥里丢了一捧沙子——已经快要饿死的人,还会在乎粥里有泥沙吗?
姜妍不理会芸佩的反对,用油锅烫了几张酥饼,嚼在嘴里热嘶嘶的。她们这间房子是漏雨最严重的,有热食果腹,夜里也不觉得那么冷了。
两人把床板并在一起,晚上,一片黝黑里,姜妍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待开采的黑矿石。她听着窗外那不绝的雨声,觉得这房间像木筏一样,在海上飘摇动荡着,没有安稳的感觉。
芸佩自以为重获自由,姜妍可不这么想,只要苏扎一天不死,她这颗心便落不了地。现在形势已经发生了扭转,她势必要抓住这机会。
她没有告诉芸佩自己的计划,天一亮,便取了照片毅然前往广夏寺。
因与智和沾着些亲,所以并没有经过什么繁琐的程序。一个小僧径引她去了偏殿,点了一壶香片,告诉她今天有上面的人来祭神献茶,要她稍坐片刻。
这一候就是一上午。眼见到了设饭的时间,智和将茶会安排在下午,随后引着众宾客到餐厅用饭。那小僧收了姜妍的茶钱,因此上来附耳低言了几句,说是有涉本届王位委员会的选举,智和虽然不信,到底存了几分疑心,因此先拨出身来,敷衍姜妍。
然而这一去就是大半天,客人们惶惑地在饭厅坐着,茶水沏了又沏,一旁侍候的小僧笑得脸都僵了。张罗着客人们用餐前点心,又匀出身去催促智和。
智和终于赶来了饭厅。虽是笑晏晏的,眉目间却有几分慌乱。他先解释自己迟来的原因,旋即吩咐小僧设饭布菜。按照一般的迎宾规模,广夏寺的斋菜是用蔬菜跟豆腐、豆筋、木耳、香菇合煮的,名为“罗汉菜”。然而用此招待省府要员、军政头目、富商巨贾一流,就有些不上台面,因此除了一般规制的罗汉菜,寺里另聘了厨师,将素菜用荤菜的工艺烹调,反开创出一种风气,引来上流社会的倾顾。
菜名也鲜香别致,一盘豆筋辣炒得金黄酥脆,用莲藕穿起来,看起来像排骨一样,洒上些红绿米椒段,名为“宝光禅排”。用豆瓣酸菜做料,淋在土豆泥形状的鱼上,名为“宝光素鱼”。豆皮与土豆猛火煸炒至断生,则为“自悟求真”。此外还有“佛渡哭肠”“龙眼虾仁”“金线吊葫芦”“清蒸冬瓜盅”“酥炸板鸭”“虫草炖鸡”,素汤则为“食不语”。一席饭菜或浓油酱赤,或鲜辣滚烫,或珠翠离披,或古色古香,不仅工艺考究,色香形似,口感也令人称奇。
一行红尘中人不辞辛劳地上山,自然要让他们尝尝尘外的滋味。只是口中品鉴着清真素斋,心中却向往着味腻荤腥,委实有些滑稽,然而正是这种游走在禁忌边缘的感觉吸引着他们。智和在饭桌上,也不免打趣一句:“油菜开花黄如金,萝卜籽开花白如银,罗汉豆开花黑良心”,来引得众宾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