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鸡酱鸭已撕掳好了上桌,熏鱼也端上来了。阿坤趋奉着给伍大老板点烟,一片烟雾缭绕里,男人们开始大谈时局。
伍大老板磕磕烟灰,咈嗤嗤吹奏起两撇小胡子,感慨现在生意难做,“今天打,明天打,打完了联合军,又打同盟军,同盟军还没打完,又打起什么独立军,打不动了就交税。上到寺庙里的僧人,下到各级军官,层层盘剥,连带今年手底下这批货也折出去不少,他妈的!”
“听说马上又要和若开军打起来了,是不是真的?”
“听说是针对□□的,因为一直被拒绝收编。”
“谁知道呢,一会儿同根同源,一会儿又相互敌对,哪有什么稳固的同盟呢,利益导向不同罢了。”
“嗐,别说您伍大老板这样的光烫体面人,就连我们,谁不是坐一天吃一天,真等哪天全打起来了,别说男人,就是妇孺老少也躲不掉啊!”
“听说现在已经在招募雇佣军了,是不是?”
阿坤沉默着喝完了一钟酒,他的心思全不在这上头,瞥一眼时间,已经七点钟了。
苏扎又劝了伍大老板一杯,目光与阿坤会在一处。
阿坤会意,夹步去了厨房,对芸佩说酒喝完了,要她上街买酒。
芸佩胡乱在围裙揩了两揩,点头道:“钱夹子在楼上,我拿了钱就去。”
阿坤催促她快点,便走开了。
芸佩蹬蹬蹬跑上楼梯。姜妍早已伏着门听了一阵儿了,叫住芸佩:“妈,楼下谁来了?”
“不知道啊,看着装倒像有些来头。苏扎也来了。”
芸佩也预感不详,“说是要我去买酒,倒像要把我支开。怎么办呐?”
“这一定是苏扎的诡计。”姜妍不待细想,张口道:“妈,你听我的。你只装作去买酒的样子,把西边那个库房给点了,那边挨着邻居家的柴垛子,很快就会起火,你见楼底下没人了,就通知他们着火了,把他们支使着去救火,我再想办法脱身,知道吗?”
芸佩应了,匆匆下了楼。
见芸佩走了,阿坤和苏扎便撺掇着伍大老板,说先看看人,再议价格。伍大老板也正是这个主意。
一行人哄哄上了楼。姜妍将手伸向床底,豁朗把碗一砸,找最锋利的一片拿了。只待他们开门。
楼下一递一声喊着起火了。
阿坤脸色遽变,转身便去救火。连带那几个同行的伙计也跟着去了。
苏扎倒还镇定,管它巧合还是人为,她倒要看看这小妮子还有什么回天之术,她已经奄奄一息了。
苏扎除下门锁,径自推开门,恭迎伍大老板进去。
不想门一开,什么东西骨碌从脚边滚了出来,苏扎存心防备着,急追上去一步,被姜妍回过身就是一刺,连忙缩回手去,扶着栏杆大喊道:“快抓住她!跑了!抓住她!来人呐!”
姜妍扑跌扑跌在路上跑着,没头的苍蝇一般。路上没有灯,奔跑在这无边的黑暗里,脚步声都被吞没了,不敢回头,也不知道深浅,只能听到自己粗喘的呼吸,心简直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了。她忽然觉得自己正处于一座逼仄的墓穴里,四周尽是吃人的肉壁,森森地哮动着,分泌出黑色的酸液,步步逼近,步步围困。简直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去。四肢越来越沉,一个支撑不住,索性摔死了也好。
她脸朝下地摔进泥坑里,砂砾很粗糙,涩剌剌割着皮肤。这现实的结晶。
她努力从地上爬起来,走几步,又跌倒,再走几步,再跌倒。于是走走停停,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小雨,也许从她跑出来时就一直下着,她用手一捧捧接着雨水,那味道很奇怪,有眼泪的咸,有硝烟的味道,还有重金属的味道。这一带似乎是某个战区,之前也许是座庙堂类建筑,现在只剩一片断壁颓垣,在夜幕中矗立着。雨水浇过的地面亮晶晶的,像是无数蛰伏着的原始的眼睛,在黑夜里冰冷地燃烧着。在这雨嘶嘶的长夜里,一切都显出一种无言的悲哀。
她爬上石阶,手不迭触摸到什么东西,一棱一棱的,滑腻腻的凉,伴随一阵破碎的呻吟。她张大眼睛,原来那是一截暴露在皮肤外的腿骨。
她往后退缩,背抵在廊柱上。
那腿骨的主人还在那里呜吟着,仿佛在哀恳她救他,沟壑般的纹路刻蚀在脸上,是苦难与雨雪风霜的痕迹,因为痛苦,他的脸在那纹路的拉扯下简直要掰裂了。姜妍很想离开,但是实在没有力气。
她靠在柱子上,那雨斜密密扫射着肌肤,紧一阵,缓一阵,湿蠕的冷意蔓上骨髓,也许今天死在这里也不一定。她想起芸佩,想起卧室里经年的灰尘气味,太阳窝里晒熟的被窝,越想眼皮越沉,身上越来越冷。那流浪汉的声音也似乎越来越小、越来越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