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岁安堂,万姝丹忍住将他直接丢在榻上的冲动。寻夏从半路见到万姝丹背着宁熙,连忙跟了进来。几位婢女一齐将宁熙从万姝丹的背上挪到榻上。
在她们手忙脚乱时,万姝丹回到了熹微院,将四哥给她的药箱拿上,又回了岁安堂。
再回来时,堂内已空无一人,宁熙躺在榻上,背后靠着迎枕,闭眼浅寐。
听到脚步声,宁熙睁开眼。没想到万姝丹去而复返,他的表情没来得及收好,神色恹恹地,“怎么?”
万姝丹在宁熙将黑簪抵在她颈边时就想好了,为了让计划能顺利进行下去,她必须要帮助宁熙。
目前宁熙这副身子骨,太孱弱了,这才跪了半日就这样了,以后当值了,那不是要误事吗?
她这是为了大局,忍下了私事,万姝丹都佩服自己能忍。能忍归能忍,她还是有诸多办法小小报复宁熙的。
想到将要发生的事情,万姝丹高兴得眉毛都舒展开了。她坐在榻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十分正经,“我当然是来助殿下一臂之力的。”
“哦?你要怎么……你干嘛!”
万姝丹懒得听他废话,伸手挽起宁熙的裤脚,吓得宁熙挣动不已,音调都变了。
宁熙按住万姝丹的手,睁大双眼,“你这是做什么?”
这一刻,万姝丹在宁熙脸上找到了一丝熟悉的感觉,其实宁熙还是宁熙,七年前他也是这个反应。
万姝丹觉得好笑,她眨眨眼,让自己看起来分外无辜,“殿下?”一边说,她一边拨开宁熙的手,将裤腿推到了膝盖上方,“我要帮殿下把腿部经络活泛开啊,殿下如此惊诧做什么?是为了想要在我脖子上戳个洞而内疚么?”
宁熙正欲说什么,万姝丹快速把药油倒在掌心,双手搓开,按上宁熙的膝盖,沿着小腿一路往下。
药油有些凉,万姝丹的掌心很热,一冷一热之间,宁熙恍惚了一下,这话就没有说出来。
此时万姝丹侧脸面向宁熙,随着她的动作,头上的小翅几下翩跹,细带尖扫过她雪白的颈间。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她高挺的鼻梁和界限分明的下颌。
万姝丹注意到他的目光,半转过身子,看向宁熙,“怎么了?”
凌厉的感觉被柔润冲淡了些,宁熙看着她的脸,饱满的额头,小巧的下巴,圆圆的小脸。
刹那间仿佛回到了七年前的马车上,那时她的脸要更圆一些,五官尚未长开,一副小孩样,可她眼神中流露出的坚定却让宁熙觉得震颤。
万姝丹的手法很好,轻缓有力,恰到好处,缓解了腿部的不适。
宁熙沉浸在回忆中,七年前他虽然一直在发烧,然清醒时发生的一切细节,他都记得。本来以为再也见不到这个小女郎了。
他当时都没有要到她的名字,这人就不告而别了。
七年时光飞速跨过,那个小女郎而今出落得这样漂亮,可她的眼神让他想到了沈济之。宁熙不恨沈济之,他做得没错,错的是七年前的自己。
然而沈济之那时的眼神,让宁熙心颤,成为他某一段时间里噩梦的来源。
现在的宁熙早已今非昔比,若说少年时会期盼自己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绝不是现在这样。
他讨厌多疑、会威胁旁人的自己。
可他如果不这样做,早就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宁熙本不想这么对待万姝丹,怎奈何万姝丹一下戳中他的弱点。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利用长公主,将长公主往火坑里推。
这件事情的本初,还是由于一个月前,皇孙李衍误入云霄阁。
李衍误入的消息以极快的速度传到皇帝耳中。
宁熙猜测促成赐婚的缘由,就是皇帝看到了云霄阁内秦静年轻时的画像。
秦静能以异姓封王,全都是因为他与皇帝在年轻时,是交拜过的兄弟,又一心一意扶他登基。
只不过……褚王一案谜团太多,虽已结案,在他看来却悬而未决。但以他对他这个父亲的了解,皇帝起码是知情的,亦或者,皇帝知道秦静会落个什么样的结局。
既然婚已赐下,说明皇帝内心是有愧疚的。将秦可兰许配给自己,成全了皇帝的心,也堵住了长公主想给他找个家世优越的女郎的念头。
然而长公主的反应,让宁熙觉出一丝不对,再次加深了他对长公主的怀疑。姑姑这般疼他,虽说因了以前的事情,她亦不敢太过张扬表现出对他的疼爱。可秦可兰已是孤零零一人,依着长公主的脾性,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秦可兰嫁入王府的。
所以,唯一的解释就只有,这一切都是有人刻意为之的结果。
而这个人,除了沈济之,宁熙不知道还有谁会这样做。七年前,沈济之救了自己一命,现在是时候来讨回那一命之恩了。
可宁熙不愿这样,不愿任人摆布,成为一枚指东不能西的棋子。所以他决定先发制人,压制住沈济之送进自己王府的这个人,他不认为沈济之会让秦可兰嫁入京城。
然而在看到这个“秦可兰”的脸时,他怔了一下,只觉得这人眉眼间很熟悉,一时间没想到就是七年前的小女郎,实在是因为万姝丹长开了。原本偏向杏仁的圆眼拉长了,形似窄桃花,眼角上翘,眼尾沟却稍稍下垂。
而且万姝丹的气质一改从前,如果说七年前的万姝丹是一只充满野性的小狼,那她现在完全可以做高门贵女了,举手投足间都优雅得体。
真正让宁熙确定她就是那名小女郎,还是因为她右手手腕上的疤痕,这一点她说对了。
宁熙感叹,如今要怎么办呢?沈济之是不是算准了他的心,不选别人,非要选她,是看准了他不会伤害她。
万姝丹嘴角憋不住地发笑,她突然屈指,以指骨沿着脉络发力,这一下,用了五成的力气。凭宁熙现在的经脉堵塞程度,这一下绝对要他疼入骨髓。
果不其然,宁熙差点从榻上蹦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