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歇看了一眼计时器,主动按停。
白噪音消失,观察区里的真实声音重新浮上来:电池箱风扇、林澈敲键盘、小许挪动时衣料摩擦,还有老邵在门口接电话时压低的说话声。
齐霁摘下一侧耳机:“为什么停?”
“三分钟到了。”
“曲线还在有效范围。”
“说好三分钟。”
齐霁看了他几秒,重新把耳机戴好:“第二轮五分钟。”
道歇没有立即答应,先看孙梅远程传来的监测意见。
孙梅确认可以继续后,他才重新打开设备。
第二轮进行到一半,齐霁闭着眼,身体慢慢往一侧偏了些。幅度很小,像是睡意让他暂时失去对重心的控制。
他的肩膀碰到道歇手臂时,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道歇没有动,也没有顺势靠近,只将自己的肩膀维持在原来的位置。
齐霁也没有立即坐直。
几秒后,他又往那边靠了一点。
这个动作很轻,却是主动的。
林澈低头看屏幕,像突然对曲线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兴趣。小许抱着电池箱,一句话也没说。老邵扫了他们一眼,把门往外拉了一点,挡住经过走廊的人。
五分钟结束,道歇没有马上叫齐霁。
他低声问:“还醒着吗?”
“嗯。”
声音近得从肩侧传来。
“要停吗?”
齐霁没有回答“按计划”,也没有先询问曲线。他只说:“再两分钟。”
道歇重新设置计时器。
两分钟后,他准时关掉设备。
齐霁睁开眼,坐直身体,像刚才那一点靠近从未发生。他抬手摘耳机,后颈固定带却卡住了一缕头发。
道歇伸手:“别动。”
齐霁停住。
道歇替他把头发慢慢挑出来。指腹再次擦过颈侧时,齐霁没有像第一次那样绷紧。
设备被暂时命名为“一号稳定方案”。
林澈原本准备了一个很长的技术名称,被道歇删得只剩这几个字。
“也太朴素了。”林澈说。
“能用就行。”
齐霁看着文档上的标题,没有反对。
太漂亮的名字容易让人忘记它真正的用途。它不是用来战胜异常,也不是为了制造一条完美曲线,只是在某个人撑不住的时候,让他能够短暂休息。
调试结束后,道歇把写满参数的纸折了两次,夹进随身笔记。
齐霁问:“留着干什么?”
“复习。”
“林澈可以打印标准版。”
“标准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头疼。”
齐霁伸手:“给我看。”
纸上的字不算好看,除了频段和档位,还有几行不像技术说明的备注:
头疼时降低一级。
手抖时暂停。
连续沉默超过十秒,先询问,不擅自增加强度。
不说“没事”,也算反馈。
齐霁看了很久,把纸翻到背面,写下三个字:可执行。
写完后,他又停了一下,在下面补了两个字:有效。
道歇接过纸,没有评价,只重新夹回笔记本。
林澈后来瞥见背面的字,表情一时十分复杂。小许凑过来想看,被他一巴掌挡开:“技术机密。”
当天夜里,齐霁第一次用调好的白噪音睡了二十六分钟。
醒来后,他没有立即坐起,而是先看见桌边的机械表,又看见道歇坐在椅子上,正在重新记每次调整的时间。
“现在几点?”齐霁问。
“晚上九点四十三。驻点留观室。你睡了二十六分钟。”
齐霁摸到机械表:“没有梦。”
道歇点头:“头疼呢?”
“二级。”
“那就是疼。”
齐霁看他:“你现在对二级也有意见?”
“有。”
齐霁把耳机摘下来,放进设备箱侧袋,没有放回公共设备格。
道歇看见了,却没有问。
第二次真正使用发生在凌晨三点十七分。
远程监测站出现一阵短促波动,齐霁从睡梦里猛地惊醒,手指摸向腕间,却抓了个空。机械表刚被他摘下来放在床头,那一瞬间的落空让呼吸迅速乱掉。
道歇没有立刻碰他。
他先报:“凌晨三点十七。驻点留观室。表在你右手边。”
齐霁的手摸到表壳,却没有完全恢复。
道歇戴上备用耳机,启动第三档白噪音。
齐霁睁开眼:“你不用戴。”
“我需要知道你听见什么。”
“你听不见。”
“那我至少知道我听不见。”
这个回答很笨,却让齐霁的呼吸停了一拍。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道歇那边的耳机线理顺,免得线压在手腕下面。动作做完,两个人都沉默了几秒。
线从齐霁指间滑过去,又落在道歇掌心。
道歇没有看他,只按备注把高频降低一档。
白噪音缓慢铺开。
齐霁扣着机械表的手一点点松下来。呼吸从急促变得可控,眼神也逐渐聚焦。
“现在呢?”道歇问。
“旋钮别调过头。”
“知道。”
门外,林澈靠着墙松了口气。
还能嫌弃旋钮,说明人已经回来了。
白噪音持续了六分钟。齐霁没有再次睡着,只是闭着眼,听那层不刺人的沙沙声盖过远处异常波动。
道歇坐在旁边,和他共用一条耳机线。
他们听见的并不是同一个世界。
可至少这一刻,道歇愿意承认自己无法完全听见齐霁听见的东西;齐霁也第一次允许他留在那段声音旁边。
设备关闭后,房间重新安静。
齐霁没有立即摘耳机。
道歇问:“还要继续?”
齐霁摇头。
几秒后,他很轻地说:“这样就行。”
道歇没有把这句话写进参数表。
有些反馈需要记录,有些只需要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