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接线铺了一地。
林澈趴在桌下找转换头,小许抱着电池箱蹲在旁边,时不时被垂下来的线扫到脸。老邵从门口经过,看见满地设备,皱着眉问:“还能走人吗?”
“理论上可以。”林澈的声音从桌下传出来。
老邵踢开脚边一根线:“那实际呢?”
小许抱紧电池箱:“实际建议绕行。”
观察区原本不算宽,几个人把便携调频器、备用电源和监测设备搬进来后,几乎连转身都要提前商量。齐霁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看着道歇拿着说明书站在主控台前,神情比审讯时还严肃。
“这个旋钮管什么?”道歇问。
林澈从桌下钻出来,头发上沾着一截胶带:“幅值。”
“旁边这个?”
“低频衰减。”
“这个红色的?”
“紧急停止。道队,红色通常都表示不要随便碰。”
道歇低头记了一笔。
林澈把胶带从头发上扯下来,忍了又忍:“您能不能别用审嫌疑人的眼神看波形?它是无辜的。”
小许没忍住笑了一声。
老邵从后面拍了他一下:“电池抱稳。”
齐霁坐在一旁,原本紧绷的肩背松了半寸。
认知断层以后,道歇主动要求学习稳定设备的操作。林澈起初不同意,理由很充分:参数敏感,操作复杂,错误调频可能加重齐霁的神经负担。
道歇也没有争,只问:“如果现场只剩我呢?”
林澈闭嘴了。
过去道歇能做的是切断声源、拉开距离、强制齐霁退出。他习惯用最直接的方法处理危险,却无法保证每次都能在异常真正侵入前赶到。
这一次,他想学会在齐霁掉下去之前伸手。
不是抓住以后强行拖回来,而是先弄清楚怎样伸手才不会造成第二次伤害。
林澈把线路接好,在屏幕上调出初始波形:“先说清楚,这不是真的消除噪音。我们只是用相对稳定的声音覆盖异常频段,给大脑一个可以跟随的节奏。”
小许问:“不就是白噪音?”
“你要这么说也行。”林澈看他,“但你别碰。”
“我抱电池还不够重要?”
“你最大的贡献就是别让电池掉地上。”
齐霁没有参与他们的争论。他看着道歇将参数表重新核对一遍,又按顺序确认了紧急停止键的位置。
“第一次测试只做三分钟。”齐霁说。
道歇抬头:“不舒服就停。”
“我会说。”
“你上次也说会说。”
齐霁看了他一眼:“现在测试的是设备,不是我的信用。”
林澈立刻低头检查线路,假装没听见。
第一次试调前,齐霁把机械表摘下来,放到桌面上。金属表壳碰到桌板,发出一声轻响。
道歇注意到这个动作:“为什么摘?”
“防止把表声也记录进去。”
“摘了会不稳吗?”
齐霁停了一下:“短时间不会。”
道歇没有继续问,只把机械表移到齐霁伸手能够碰到的位置。
耳机比齐霁平时使用的型号更大,后侧有一条固定带,需要从颈后扣紧。齐霁拿起来看了一遍,没有立即戴上。
道歇走到他面前:“我来?”
齐霁抬眼。
前几天认知断层时,道歇连碰他都不敢。现在要把后颈这样暴露在另一个人手下,对齐霁而言仍然不是一个自然动作。
几秒后,他把耳机递了过去。
“固定带不要太紧。”
“好。”
齐霁低下头。道歇将耳机从他发顶套下去,手指绕到后颈时,动作放得很慢。指腹偶尔擦过皮肤,温度比金属扣高得多。
齐霁颈侧的肌肉明显绷了一下。
道歇立刻停住:“疼?”
“没有。”
“那是太近?”
齐霁没有回答。
道歇的手仍停在原处,没有擅自扣下固定带。齐霁等了两秒,自己往前低了一点头:“继续。”
扣子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道歇退开时,齐霁才重新抬头。他耳廓有一点红,神色却仍然平静:“你不用这么小心。”
“我怕弄疼你。”
这句话太直接,齐霁一时没有接。
林澈看了看两个人,又看向屏幕,决定只讨论参数:“准备开始。第一档。”
声音缓慢铺开。
最初只是很轻的沙沙声,像雨落在离窗户很远的地方。齐霁闭上眼,眉心却很快皱起来。
“太尖。”他说。
道歇没有问哪里尖,立即按林澈教过的步骤降低高频。
“现在?”
“左边重。”
道歇调整声道。
齐霁的手指仍然扣着椅子边缘:“低频不够。”
第三次调整后,他肩膀终于往下落了一点。
那不是完全的安静。
更像下雨时站在屋檐下面。远处仍有水声,风也会把细小雨丝吹进来,可人知道头顶有东西挡着,不必时时防备下一场倾盆而下。
屏幕上的神经波动没有被压成一条平线,而是从尖锐的锯齿慢慢变成较缓的起伏。
林澈盯着曲线:“对,就是这里。别再加了。”
道歇的手停在旋钮上:“齐霁?”
齐霁没有立即回答。
道歇没有替他判断,也没有因为曲线变好就默认测试有效。他等着。
过了几秒,齐霁才说:“可以。”
林澈问:“是压迫感下降,还是异常声减弱?”
齐霁闭着眼,像在寻找一个准确词汇:“都不是。”
“那是什么?”
他停了很久,才说:“舒服一点。”
林澈的笔尖差点划破记录纸。
小许也抬起头。
齐霁睁开眼,显然已经后悔用了这个过于主观的词:“可以写神经紧张程度下降。”
道歇却低头在自己的参数纸上原样写下:舒服一点。
齐霁看见了:“这不是标准反馈。”
“我听懂了。”
“报告里不能这么写。”
“这是我的备注。”
齐霁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最终没有要求他删。
承认疼痛对齐霁而言并不困难。疼可以量化,可以写进病程,也可以被解释成异常暴露的副作用。
承认舒服反而更难。
那意味着他确实需要这段声音,也意味着他允许某个人参与自己的稳定过程。
第一轮测试超过三分钟时,齐霁没有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