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敲在空调外机上,像很远的静电声。
凌晨三点后的白噪音只开了六分钟。
设备关闭后,齐霁没有立即摘下耳机。道歇也仍戴着另一只,两个人被同一条耳机线连在一起,却听不见相同的世界。
齐霁能听见异常退到远处以后留下的细小回响。道歇听见的只是稳定沙声,以及齐霁逐渐放缓的呼吸。
“还难受?”道歇问。
齐霁闭着眼:“二级。”
“那就是难受。”
“没有继续升高。”
道歇没有跟他争,只把计时器放到桌边:“再坐一会儿。”
齐霁没有拒绝。
窗外雨势渐大,雨水顺着外机边缘落下,声音被白噪音设备的余响磨得很远。齐霁靠在椅背上,机械表仍握在手里。道歇坐在旁边,原本只想等他彻底稳定,不知什么时候也闭上了眼。
耳机线垂在两人之间,轻轻晃了一下。
梦境没有给任何预兆。
齐霁先闻到了雨水里的尘土味。
那不是驻点窗外的雨,也不是澜海七号带着盐味的海风。梦里没有设备,没有观察区,只有一条很旧的街。路灯被雨幕泡得发黄,路边小店早已关门,卷帘门上贴着褪色广告。
一个女人站在路灯下。
她手里拿着一把断了伞骨的彩虹伞。伞面破开一角,雨水顺着缺口淌下来,沿着她的手腕和袖口往下落。她没有找地方躲,只抬头看着齐霁,像已经等了很久。
齐霁从未见过她。
可看清那张脸的一刻,他胸口突然涌上一阵不属于自己的疼。
不是陌生人的悲伤,而是一种已经在另一个人身体里压了很多年的愧疚:如果那天再早一点到,如果那通电话没有漏接,如果自己能再多看一眼,站在雨里的人是不是就不会永远停在那里?
那份情绪太具体,具体到齐霁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站在旧街,还是站在道歇的记忆里。
女人把伞往旁边偏了一点。
“我哥很笨。”她说。
齐霁没有回答。
“不会求人,也不会说软话。”女人看着他,眼里没有伪声常有的引诱,“遇到事情只知道往前冲。”
雨水落在路面,泛起一圈圈细小波纹。
“你别让他一个人。”
另一边,道歇站在一间白色房间外。
房间没有窗,灯光从天花板直直压下来。门口画着一条白线,旁边写着:观察区,请勿跨越。
年幼的齐霁坐在金属椅上。
那孩子太瘦,手腕从固定带下露出来,细得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留下痕迹。电极片贴在额头,导线垂到地上,一路拖向墙角的老式脑电仪。
齐延的声音从看不见的地方传来。
“小霁,你现在听见什么?”
孩子没有回答。
“第一次声音是什么?”
他仍然沉默。
“第二次呢?”
道歇想走过去,脚却被那条白线钉住。观察区三个字像一道命令,告诉他只能看,不能碰,也不能阻止。
年幼的齐霁慢慢抬头。
他没有哭,脸上甚至没有明显恐惧,只一直看着门口,像在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人。
道歇低头看见自己身上还穿着澜海七号的外勤服,袖口往下滴着海水。海水落在白线上,越积越多,却始终流不进房间。
“齐霁。”他叫了一声。
椅子上的孩子似乎听见了。
“你是谁?”他问。
道歇猛地醒来。
观察区的灯仍然很暗,雨声还在窗外。耳机已经从一侧滑下,线缠在手腕上。他掌心全是冷汗,指甲掐出的痕迹清晰可见。
齐霁几乎同时睁开眼。
两个人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对视,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监测屏上,两条原本分开的曲线在刚才几分钟里短暂靠拢,又在醒来的瞬间迅速分开。
道歇先摘下耳机:“现在几点?”
齐霁摸到机械表:“三点四十九。”
“在哪?”
“驻点观察区。”
现实确认完成后,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齐霁低头整理耳机线,动作比平时慢。道歇看见他的指尖在抖,却没有立刻询问梦境内容。
很久后,齐霁先开口:“我梦见道宁。”
道歇的手停在桌边。
齐霁没有急着描述,只说:“旧街,雨,断了一根伞骨的彩虹伞。”
这些细节足以证明那不是齐霁自己的记忆。
道歇低声问:“她说什么?”
齐霁看了他一眼:“她说你很笨。”
道歇沉默片刻:“她以前也这么说。”
“还说你不会求人。”
“这也说过。”
“让我别让你一个人。”
最后一句落下后,道歇很久没有动作。
齐霁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拿着道歇最私人的一块记忆。他能感受到雨里的愧疚,也知道道宁说话时的语气,甚至记得那把伞的颜色。
这种靠近并不浪漫。
更像未经允许地推开一扇门,门后放着别人多年没有让人碰过的东西。
“抱歉。”齐霁说。
道歇抬眼:“为什么道歉?”
“那不是我该看见的。”
道歇没有马上回答。
他也看见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白色房间、儿童脑电帽、齐延的追问,还有那个坐在椅子上安静得让人发冷的孩子。
“我梦见你小时候。”他说。
齐霁的肩背明显绷紧。
道歇没有继续描述。
“如果你不想听,我就不说。”
齐霁看着他:“你已经看见了。”
“看见不等于可以拿来问。”
这句话让齐霁指尖停住。
过去太多人看见他的异常,便自然取得了记录权、询问权和处置权。那些人不会问他愿不愿意谈,也不会因为记忆属于他而停在门口。
道歇明明已经进入那段梦,却把解释的权利退了回来。
齐霁低头看着表盘,过了很久才说:“那你只说一件。”
道歇想了想:“你在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