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齐霁看着道歇,嘴唇动了一下。
那张脸应该是熟悉的。齐霁知道这一点,却找不到能够证明熟悉从何而来的记忆。姓名像卡在某个已经断开的接口后面,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几秒后,他很认真地问:“你是谁?”
认知断层发生在最平静的时候。
仪器都调成低光模式,值班护士走路很轻,连门把手都被软布包住,避免开关门时发出突然的撞击声。窗外的街道刚刚亮起来,清洁车已经离开,驻点里大部分人仍在补觉。
没有警报,没有低频峰值,也没有任何足以被称作袭击的征兆。
齐霁只是睡了十七分钟,醒来后忘记了眼前的人。
道歇握着水杯的手骤然收紧。
他设想过这种情况,也和孙梅讨论过识别延迟的处理方法。纸面上的步骤清楚、简短,真正听见那句“你是谁”时,却没有一项预案能阻止他心口猛地往下坠。
他第一次真正慌了。
但他没有向前。
齐霁眼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敌意。那种陌生更像面对一项暂时无法归类的外部刺激。他仍然会观察,会判断,也知道保持距离,只是不知道道歇为什么会坐在自己床边。
此时贸然触碰,可能会让齐霁把拥抱也识别成诱导。
道歇强迫自己松开杯子。
“先不认我。”他说。
齐霁看着他。
道歇把动作放得很慢,先将证件放到桌上,照片朝上;然后取出齐霁昨晚写过的时间顺序表、那杯温水和一只备用耳机。
“这里是驻点留观室。今天六月二十七日,早上六点十二分。”
齐霁的视线从证件移到时间表上。
“你刚才睡了十七分钟。”道歇继续说,“醒来后先摸了机械表。表在你左手腕上。”
齐霁低头。
机械表贴着腕骨,秒针仍在走。他用指腹碰了一下表冠,像确认这块表没有被临时放在那里。
“我需要回答什么?”他问。
“不需要。”
齐霁抬起眼。
道歇把一张现实卡翻到正面。卡上只有四句话:
你在驻点留观室。
今天是六月二十七日。
道歇在场。
你可以不回答。
最后一句是道歇临时加上去的。
他原本准备了很多话。他可以讲海湾大桥、回声小区、澜海七号,也可以告诉齐霁他们一起经历过什么。可那些故事现在太长,也太像系统强行塞入认知的背景资料。
齐霁需要的不是立刻恢复一段关系,而是先确认自己仍有拒绝回答的权利。
道歇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停在两人之间。
“如果要确认动作,可以看这个。”
他没有要求齐霁握住。
齐霁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虎口有旧伤,指腹有长期握枪和外勤留下的薄茧,手背还有前几次行动时划出的浅痕。
记忆没有立即回来。
身体却先出现了反应。
那只手递过水,按停过危险音频,替他扣过安全绳,也在白光里把他从错误的方向拉回来。那些画面无法连成完整顺序,只剩一些零散触感:掌心的温度、腕骨被握住时的疼、耳机线从手指间滑过去的摩擦。
齐霁没有把手放上去,却也没有再往后退。
“你经常做这个动作。”他说。
“嗯。”
“递东西?”
“有时候。”
“还有什么?”
道歇停了一下:“等你自己决定要不要接。”
齐霁看着他,眼里的陌生没有完全消失,却多了一点迟疑。
门外,小许已经醒了。他站在观察窗旁,看清里面的情况后,没有推门,只立刻把走廊灯调暗了一档,又把可能发出提示音的终端全部静音。
林澈赶过来时呼吸很急:“怎么样?”
“小声。”小许说,“他在认。”
“认出谁了?”
“还没有。”
林澈看向观察窗。齐霁仍坐在床边,道歇的手停在两人之间,谁都没有动。
俞真随后赶到,只看了一眼便说:“别都围着。醒来发现门外站一排人,更难确认。”
小许点头,直接把林澈拉远一点:“我们在走廊等。需要帮忙再进去。”
他的声音很自然,没有刻意避讳,也没有把齐霁当作随时会碎的病人。关心并不一定意味着冲进去,有时候是熟悉到知道对方此刻更需要安静。
观察区里,齐霁仍在看道歇的手。
“你叫什么?”他再次问。
这一次不是完全陌生的询问,更像在核对一个已经浮上来的答案。
“道歇。”
齐霁低声重复:“道歇。”
名字落下后,道歇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应了一声:“嗯。”
“我们认识多久?”
“现在不用确认这个。”
“为什么?”
“太长。等你先把今天认回来。”
齐霁看向窗外。天光从帘缝里落进来,照在桌面上。那杯水还冒着一点热气,现实卡压在杯底旁边,机械表秒针走过一圈。
他盯着表盘看了整整一分钟。
不是时间真的消失了,而是在刚才那几分钟里,他不知道自己是谁,所以时间对他也没有意义。
六点十七分,齐霁终于伸手拿起水杯。
道歇没有帮他。
杯壁温热,重量稳定。齐霁喝了一口,问:“我刚才没认出你?”
“嗯。”
“多久?”
“四分多钟。”
齐霁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
他没有道歉,先确认监测值,再确认时间记录,最后才注意到道歇垂在膝边的手。那只手指节发白,像一直用力压着什么。
道歇察觉他的视线,把手放进外套口袋,没藏住轻微的颤抖。
齐霁看了几秒:“你在害怕。”
“嗯。”
道歇承认得太快,齐霁反而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