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下次更久呢?”
“那就等得更久。”
“如果我一直认不回来?”
道歇没有用“不会”敷衍他。
“先确认时间、地点和东西。能认多少算多少。”他说,“名字最后再说。”
齐霁低头喝水,没有继续问。
孙梅赶到后做了基础评估。空间、时间和物品识别已经恢复,关系识别仍有轻微延迟。她没有把道歇赶出去,只让他站在齐霁能够看见、又不会造成压迫的位置。
检查结束后,她把道歇叫到隔壁办公室。
门没有关严。
“当时为什么不直接抱住他?”孙梅问。
道歇沉默片刻:“怕他把触碰也识别成外部刺激。”
“怕他推开你?”
“不是。”
道歇抬头看她:“怕他连推开都不推,只是僵在那里。等我的手收回去以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被碰过。”
孙梅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把水杯推到他面前。
“你总算知道,冲上去不是唯一的救人方式。”
道歇没有反驳。
他过去习惯用行动处理一切。挡住、拉开、按停、强制撤离。齐霁却让他明白,有时候救人不是向前,而是站在一步之外,等对方自己决定要不要伸手。
下午,齐霁要求看断层时的监控。
视频里的自己很安静。他用一种观察陌生人的目光看着道歇,脸上没有任何强烈情绪。正因为平静,才显得那几分钟格外可怕。
齐霁把视频重新播放一次。
第二次还没开始,道歇便伸手关掉屏幕。
“知道一次够了。”
“我需要确认失控过程。”
“你已经确认了。”
齐霁抬眼,语气发硬:“你怕我难堪?”
“我怕你把难堪当成证据,反复拿来折磨自己。”
齐霁沉默下来。
恐惧来得很早,羞耻却在完全清醒后才出现。他不是为失忆本身羞耻,而是无法接受自己曾经看着道歇,却找不到这个人的名字。
道歇把现实卡放到桌上。
齐霁第一反应是将它翻过去。
几秒后,他又把卡翻了回来。
“最后一句是你加的?”
“嗯。”
“为什么?”
“你认不出我的时候,我发现逼你回答更像它。”
齐霁看着“你可以不回答”几个字,过了很久,把卡片放进外套口袋。
这个动作很小,却像承认那场断层不是耻辱。人有时不是靠立刻回答被拉回来,也可以靠被允许暂时沉默。
复盘时,齐霁把情况写成三行:
时间识别短暂失序。
关系识别延迟。
触觉锚点未使用。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又在私人记录页写下四个字:道歇有效。
这四个字太私人,不适合上传。他盯着看了几秒,将那页纸折起来,夹进自己的记录本。
不是所有恢复都需要证明给系统看。
观察区也多了一条新规则:短句确认,不抢答。
任何人出现认知断层时,旁人只提供时间、地点、物品和一个可验证动作,不急着灌入完整关系,也不以强烈情绪刺激对方恢复。
小许把规则抄到纸上,贴在门边。纸贴得有点歪,林澈经过时顺手扶正。
小许立刻说:“齐顾问都没嫌歪,你动什么?”
林澈看他:“我怕你第二条写错字。”
“我照着抄的。”
“所以更需要检查。”
两个人在门边争了几句。齐霁坐在里面听见,没有制止。熟悉的争吵声落进房间,反而让那种观察区特有的安静淡了一点。
当天晚些时候,道歇主动参加了同样的现实识别训练。
林澈负责提问,故意在第五项加快语速。道歇答错一次,把“技术室”说成了“会议室”。
小许没忍住:“道队也会错啊。”
老邵看了他一眼。
道歇却没有划掉错误,只把训练表递给齐霁:“不是只有你会错。”
齐霁看着那条保留下来的错误记录,明白道歇不是在故意示弱,而是在把失控从羞耻里拿出来。
人都可能答错。
重要的不是永远正确,而是答错以后,现实仍允许改口。
道歇后来在自己的行动笔记里写:
关系识别延迟时,保持距离,持续短句确认,不以情绪刺激唤醒。
写完后,他盯着“保持距离”四个字看了很久。
第二天,齐霁偶然翻到这页,在后面补了一句:视当事人反应调整。
道歇回来时看见那行字,抬头看他。
齐霁神色平静:“你写得太绝对。”
“怎么调整?”
“如果我主动伸手,可以靠近。”
道歇握着笔,过了两秒才应:“好。”
傍晚,齐霁坐在观察区里,看道歇研究林澈送来的白噪音设备。那些旋钮和频段说明让道歇眉头紧锁,像比审讯记录还难懂。
齐霁问:“你在做什么?”
“学稳定方案。”
“林澈负责技术。”
“我也学。”
“你不擅长。”
道歇抬眼:“目前可用吗?”
齐霁看了他半晌。
“目前可用。”
道歇低头笑了一下,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背终于松开。
桌上的白噪音设备亮起一颗很小的指示灯。
下一次齐霁醒来时,道歇不只要等他认出名字,也要学会怎样让那些混乱的声音暂时退远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