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点会议室的应急灯还亮着。
刚刚修改过的行动预案留在桌面上,两行新增条款挨得很近:不得把当事人的动摇视为背叛;任何方案必须包含制定者本人的撤离条件。
其他人已经被老邵赶去休息。林澈抱着电脑回技术室,小许清理会议室的垃圾,俞真最后确认了周晴和退出志愿者的安置情况。
齐霁仍坐在桌边。
他已经把林承远的访谈记录翻到第三遍,笔尖沿着同一行文字来回移动,却迟迟没有写下批注。
道歇站在门口看了片刻:“你刚才读到哪?”
“退出流程。”
“第几页?”
齐霁低头看页码。
纸张右下角清楚印着十七。他看了几秒,却没有马上回答,像页码与内容之间的联系突然断了一下。
“第十七页。”他说。
道歇走过去,把文件从他面前抽走。
齐霁抬眼,眉间很快压出一道冷意:“我还没看完。”
“这一页你看了三遍。”
“需要复核。”
“第一遍复核内容,第二遍复核语句,第三遍你连页都没翻。”
齐霁伸手去拿,手指却碰了个空。
文件已经被道歇移到另一侧。这个很普通的落空让齐霁突然僵住,视线停在自己空着的手上,像一时不确定东西究竟被拿走了,还是根本没有存在过。
道歇立刻放低声音:“报告在我手里,没有消失。”
齐霁闭了闭眼:“我知道。”
“知道也可以确认。”
道歇把文件封面送回他掌心。纸张边缘抵住指腹,粗糙,微凉。齐霁握了几秒,呼吸才慢慢恢复。
孙梅的视频接进来时,齐霁已经连续七十二小时没有真正睡着。
不是完全没有闭眼。他在车上短暂失去过意识,在会客室等待时也有过几分钟空白,可每次刚进入浅眠,异常频率便会把他重新拖醒。梦境、现实与共享记忆挤在一起,身体疲惫到极限,大脑却仍保持着一种病态的清醒。
孙梅看完监测数据,直接说:“停止工作,转留观室。”
齐霁说:“我可以——”
“你不可以。”
“当前认知功能仍然完整。”
孙梅在屏幕里冷笑:“完整的人不会盯着同一页看三遍。”
齐霁不说话了。
小许从值班室的应急柜里翻出一包咸味苏打饼干,又倒了杯热水。他原本拿了桶泡面,想到齐霁头疼时闻不了重味,顺手放了回去。
“齐顾问,先吃两片垫垫。”他把饼干拆开,直接塞到齐霁手里,“你七十二小时没好好睡,胃再空着,孙姐知道了能把我们一起骂死。”
齐霁低头看着被拆开的包装:“你什么时候开始替孙梅监督我?”
“从发现道队一个人管不住你的时候。”
道歇在旁边看了小许一眼。
小许立刻补充:“当然,主要还是齐顾问自己配合。”
齐霁没和他计较,拿了一片饼干。饼干很干,咸味也淡,却让空了太久的胃有了一点重量。
小许看他吃了,便拎着泡面往外走:“我在门口,有事直接喊。别跟我客气,反正今晚谁都睡不成。”
他说得随意,没有刻意照顾病人的小心。齐霁听着反而放松了一点。被当作自己人,大概就是有人记得他不能空腹,也照样敢当面说他难管。
他站起来时,身体轻轻晃了一下。道歇伸手扶住他的手肘,等他站稳便松开。齐霁没有像往常一样说不用,只低头确认了一下腕上的机械表。
表针走得正常。
时间却开始不正常。
去留观室的路上,齐霁忽然停在走廊转角。
“监测舱门关了吗?”他问。
小许愣住:“什么?”
“澜海七号的监测舱。”
走廊里安静下来。
齐霁看着小许,目光穿过他胸前的证件,像在辨认另一张脸。小许手里还拿着吃泡面用的塑料叉子,刚才扔垃圾时忘了丢。
那只白色塑料叉在灯下晃了一下。
齐霁的视线慢慢落上去。
“不是。”他低声说,“你是小许。”
小许眼圈一下红了,嘴上却仍旧说:“齐顾问,你认人靠泡面叉子,是不是太不尊重我?”
齐霁闭了闭眼:“至少有效。”
道歇站在几步外,没有立即上前。他强迫自己等齐霁完成这次现实确认。那比第一时间抓住齐霁更难,也更接近他们刚写进预案里的内容:保护不能代替当事人判断。
齐霁重新迈步时,道歇才走到他身侧。
“现在在哪?”道歇问。
“驻点二层走廊。”
“几点?”
齐霁摸了一下表:“凌晨一点四十六。”
“刚才认错了谁?”
“小许。”
小许在后面举起泡面叉:“现已通过物品验证。”
老邵从办公室探出头:“你还不把那破叉子扔了?”
这句骂声太熟悉,齐霁眼底那层漂浮感终于退了一点。
留观室不大,只有一张窄床、一把椅子和一盏可以调节亮度的灯。齐霁没有立刻躺下,先去走廊尽头洗脸。
冷水冲在手背上,像细针扎进皮肤。他抬起头,镜子里的人眼下发青,嘴唇干得起皮。那张脸与他同时抬眼,同时呼吸,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齐霁却盯了很久。
镜中的人越准确,他越无法确认那是不是自己。
道歇没有走进洗手间,只把一条干毛巾搭在门把手上。
齐霁从镜子里看见他站在门外。
“为什么不进来?”他问。
“你没叫我。”
齐霁沉默几秒,取下毛巾擦脸:“现在可以。”
道歇这才走近,却没有站到镜子正后方,而是靠在侧边墙上,避免玻璃里同时出现两个重叠的人影。
“现在是几月?”齐霁忽然问。
问完,他自己也怔住。
道歇心口一沉,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他把答案拆得很短:“六月。凌晨一点五十二。我们已经从研究中心回来。小许在走廊拿着一把没扔掉的泡面叉。林澈刚发了三条消息,其中两条有错别字。”
齐霁抬眼:“什么错别字?”
“把‘同步’打成了‘铜布’。”
走廊那头立刻传来林澈的声音:“我听得见!”
齐霁的眼神终于聚回来一点。
日期和地点都有可能被异常伪造,林澈的错别字却带着一种毫无意义的真实。系统如果足够精密,不会特意制造这种低级错误。
道歇把温水递给他:“从现在开始,不用判断全部现实。先判断身边的东西。”
齐霁接过杯子。杯壁温热,边缘有一道磕痕。
“杯子是真的。”他说。
“还有呢?”
“林澈在生气。”
走廊外传来林澈重重关门的声音。
道歇说:“判断准确。”
齐霁像想笑,又没有足够力气,只把杯子抵在额头上停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