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留观室,他仍然不愿躺下。
窗外的路灯从帘缝里照进来,车灯偶尔沿天花板扫过。齐霁盯着那些移动的光看了太久,忽然开始报数:“十七点四,十九点二,二十一——”
道歇伸手挡住窗帘缝:“那不是频谱,是车灯。”
齐霁停住。
“不要全关。”他说。
声音很低,像一种迟来的请求。
道歇把窗帘重新拉开一小段,只留下稳定的路灯光:“这样?”
齐霁看了几秒:“可以。”
他终于坐到床边,却仍试图伸手去拿门口的报告。道歇先一步把文件收进抽屉。
“今天不改格式。”
“林澈的字段有问题。”
“明天再改。”
“会影响后续检索。”
道歇看着他:“今天只确认你还在。”
这句话太重,齐霁彻底安静下来。
他坐在床边,像终于被迫承认自己已经没有余力维持平时那套锋利。过去他会用工作证明认知仍然完整,仿佛只要还能找出错误,就没有失控。
可现在,他连时间的先后都开始抓不住。
“我讨厌这种慢慢丢失。”齐霁说。
道歇坐到椅子上:“丢失什么?”
“顺序。”
不是记忆消失,而是所有东西仍然存在,却不知道哪个先发生,哪个属于现在。澜海七号、回声小区、林承远的会客室、刚才那条走廊,有时会在同一瞬间重叠。
道歇拿出纸和笔,放到床头:“按你能想起的顺序写。”
齐霁写下几行。
澜海七号。
回声小区。
演唱会。
旧数据中心。
研究中心。
写到这里,他停住:“不对。”
“哪里不对?”
“回声小区在澜海七号之前。”
“那就划掉重写。”
齐霁看着那几行字:“你不纠正?”
“你自己发现了。”
齐霁拿笔把顺序重新排列。写得很乱,字也不像平时稳,却没有停。
纸张允许修改。
现实也允许。
凌晨两点十四分,道歇第一次报时。
十分钟后,齐霁又问:“现在几点?”
“凌晨两点二十四。”
第三次询问时,齐霁闭着眼:“我知道我问过。”
“问过也可以再问。”
“你不嫌烦?”
“你平时纠正我那么多次,我也没让你闭嘴。”
齐霁很轻地呼出一口气,肩膀终于往下落了一点。
道歇没有再说“睡觉”。这个词现在像一道命令,容易让齐霁本能抗拒。
他只说:“闭眼十分钟。十分钟后我叫你。”
齐霁靠回枕头:“如果我醒不过来?”
“我会叫。”
“如果我认不出你?”
道歇停了一下:“那就从时间和地点开始。认不出名字也没关系。”
这些答案都不漂亮,却一项项落地。
齐霁闭上眼。手指仍压在机械表上,像最后一道保险。
十分钟后,道歇准时叫他。
齐霁睁开眼,第一句话是:“误差二十秒。”
“下次改进。”
“计时不合格。”
“接受投诉。”
齐霁没有笑,眼底却恢复了一点熟悉的冷意。
凌晨三点,孙梅把留观排班发进群里。小许主动领了门外第一班,搬一把椅子坐下,十分钟看一次保温壶。林澈经过时说他像守产房,小许让他闭嘴。俞真没有跟着笑,只把一张提示卡贴在门边。
醒来后先确认光、声音、身边人。
背面还有一行不知是谁补的字:睡醒也算回来。
齐霁看到时问:“谁写的?”
小许低头摆弄保温壶,林澈假装看电脑,俞真说:“集体智慧。”
齐霁没有揭穿。
清晨五点多,他终于真正睡着。
道歇没有叫醒他,连林澈抱着资料过来都被挡在门外。
“再不看会延误。”林澈压低声音。
“那就延误半小时。”
林澈看了道歇很久,最后把文件放到门边:“只有半小时。”
道歇没有回答。
窗外天色一点点变白。街道清洁车从楼下经过,发出普通而迟钝的刷地声。齐霁睡了十七分钟,眉心没有皱,也没有被异常声音惊醒。
第十八分钟,他忽然睁开眼。
先摸表,再看向椅子。
道歇立刻报:“六点十一分。驻点留观室。你睡了十七分钟。”
齐霁看着他,眼神像隔着一层没有退尽的水。
“没有梦。”他说。
这三个字比睡了多久更重要。
道歇把温水递过去:“记下来。”
齐霁喝了一口:“不用。”
停了停,他补充:“我记得。”
门外,小许听见这句话,悄悄松了口气。林澈抱着那份被延误十七分钟的报告站在旁边,第一次没有催。
齐霁又看向道歇。
他的视线停得比平常更久,像在一张熟悉的脸上寻找某个一时想不起的名字。
道歇握杯子的手慢慢收紧,却没有提醒。
几秒后,齐霁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
名字没有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