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柏舟是在书店里倒下的。
那天是6月23日,领证后的第五天。梧桐巷的夏天来得早,才六月底,蝉已经在老槐树上叫得震天响了,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拿一把生锈的锯子反复地锯着同一个音符。书店里的吊扇开到最大档,吱呀吱呀地转着,把旧纸张的气味搅得到处都是,浓得像一锅煮了太久的汤。林柏舟站在书架前面整理新收的一批旧书,蹲在地上拆一个捆得很紧的牛皮纸包,用剪刀剪断麻绳,把书一本一本地拿出来,抖掉灰尘,翻开看看有没有破损,然后用湿布擦拭封面,摞在旁边。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慢,额头上全是汗,不是热的——吊扇开着,书店里很凉快——是虚汗。
沈夜澜坐在柜台后面看一份新的案子材料。他调令烧了之后,杜建明跟省厅打了报告,把他正式留在了江城分局。他现在是江城分局刑侦科的正式侦查员,不用再担心“借调期满”的问题。韩世安把几张新案子的材料放在他桌上,说“慢慢看,不急”,他确实不急,但这个习惯改不了——手里有案子材料就一定要看完,不能拖到第二天。他看完最后一页,把材料合上,抬起头,正好看见林柏舟从地上站起来,站到一半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吹弯了但没有折断的树。他伸手扶住了书架,书架的隔板被他压得弯了一下,几本书从上面滑落下来,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
沈夜澜站起来,绕过柜台,走到他面前。“怎么了?”
林柏舟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已经不是发紫了,是发灰,灰白色的,像冬天枯死的树叶。他努力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勉强,像是用最后的力气挤出来的。“没事,蹲太久了,起来的时候有点晕。”
沈夜澜扶着他的肩膀,让他慢慢坐到地上。“你脸色很差。”
“正常,我脸色一直差。”林柏舟靠在一摞书上,闭上眼睛,深呼吸。吸了两下,眉头皱了起来——不是那种“有点不舒服”的皱眉,是那种“疼”的皱眉。他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胸口上,五指张开,手掌贴着心脏的位置,指尖微微蜷着。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沈夜澜蹲下来,看着他的脸。“林柏舟,你哪里不舒服?”
“胸口。有点闷。”
“闷了多久?”
林柏舟想了想。“上午就开始了。”沈夜澜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上午就开始了,他从上午就疼了,他疼了整整一个上午,他没有说。他在整理书、拆包裹、弯腰、蹲下、站起来,做了那么多动作,疼了那么久,他没有说。他不想让沈夜澜担心。他怕沈夜澜会放下手里的事、会放下那个新案子的材料、会放下“刑警”这个身份,只做“林柏舟的男朋友”这一件事。
沈夜澜把他从地上扶起来,从衣架上取下那件深蓝色的棉袄披在他身上。然后他转过身,蹲下来。“上来。”他说。
林柏舟看着他宽厚的背,愣了一下。“背你去医院。你走不动。上来。”
林柏舟趴在他背上,手臂环住他的脖子,下巴抵着他的肩窝,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这些年他的体重一直在掉,从一百二十斤掉到一百一十斤,从一百一十斤掉到一百零几斤,沈夜澜每次抱他的时候都觉得他比上一次更轻了,轻得像一捆旧报纸,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沈夜澜背着他走出书店,锁了门。梧桐巷的午后很安静,蝉还在叫,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他背着林柏舟走过青石板路面,走过32号门口,走过老槐树,走过张记早点,走到巷口。老张正站在锅前炸油条,看见他们,手里的长筷子掉在了地上,但他没有去捡。“柏舟怎么了?”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去医院。”沈夜澜说。
老张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看到沈夜澜的表情,没有问。他弯下腰捡起筷子,用围裙擦了擦,放回锅里。“去吧,书店我帮你们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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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人民医院在建设路和江边大道的交叉口,离分局不远。沈夜澜背着林柏舟走进急诊大厅,大厅里人很多,到处都是穿白大褂的医生、推着轮椅的护士、扶着病人的家属,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莫名紧张的东西。沈夜澜没有排队,直接走到急诊台前。“他心脏病发作,需要马上看。”他把证件拍在台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护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背上的林柏舟,立刻推来一辆轮椅。沈夜澜把林柏舟放在轮椅上,推着他穿过走廊,推开急诊室的门。急诊室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姓陈,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盘在脑后,表情严肃但目光柔和。她看见林柏舟的脸色,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什么时候开始的?”
“上午开始胸闷,刚才蹲下起来的时候晕了一下。”沈夜澜说。
陈医生用听诊器听了听林柏舟的心脏,又量了血压,翻了翻他的眼皮,问了几个问题——“以前确诊过什么病?”“先天性心脏病,房间隔缺损。”林柏舟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什么时候确诊的?”“小时候。一直在吃药控制。”“最近一次检查是什么时候?”“去年。”
陈医生直起身,摘下听诊器,看着沈夜澜。“他需要住院。心脏的情况不太乐观,我们需要做一系列检查才能确定下一步治疗方案。你去办住院手续。”沈夜澜点了点头,把轮椅推到病房门口。林柏舟从轮椅上抬起头,看着他。“你去办手续吧,我没事。”他的嘴唇还是灰白色的,但他的笑容是真的,不是那种“我没事你别担心”的假笑,是那种“我真的没事,你不用担心”的真笑。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像是已经把生死看得很淡了的、让人心疼的平静。
沈夜澜低下头,在他额头上印了一个吻。“等我。”他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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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查做了一天。心电图、超声心动、X光胸片、血液检查。每一项检查都需要排队、等待、脱衣服、躺下、起身、穿衣服。林柏舟做得很慢,每一个动作都要花比常人多好几倍的时间。沈夜澜全程陪着他,帮他脱外套、扶他躺下、等他做完、帮他穿外套、扶他站起来。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照顾一件易碎的、珍贵的、不能受任何磕碰的瓷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林柏舟注意到他扶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手指在不自觉地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