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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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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6月18日,江城,晴。

沈夜澜起得比平时都早。天还没亮透,他就睁开了眼睛——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身体里的某个东西在叫他。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从窗户一直延伸到门的方向,像一条蜿蜒的、没有尽头的河流。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裂缝上,把那条裂缝照得像一条金色的、发光的、流动的河。他看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身边还在睡的林柏舟。

林柏舟蜷缩着,像一只猫,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黑色的头发和半边苍白的脸。被子被他蹬得乱七八糟,只有一角还搭在腰上。他的呼吸很轻很慢,鼻息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几乎看不出痕迹,嘴唇微微张着,像是一个还没有学会闭嘴呼吸的小孩子。

沈夜澜侧过身,撑着头,看着他。今天不一样。今天他要和林柏舟去领证。领证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轻飘飘的,像一片树叶,怎么也落不下来。他在脑子里把这个场景反复预演了很多遍——走进民政局、填表、签字、盖红章、拿证、出来。每一步都想得很清楚,每一个细节都反复确认——证件带齐了、照片带齐了、两个人的户口本都放在了公文包里,昨晚就放好了,检查了三遍,睡之前又检查了一遍,今天早上还要再检查一遍。他不是一个会因为紧张而忘东西的人,但他今天紧张了。

不是紧张,是郑重。是那种面对一件太重要的事,怕自己任何一个微小的疏忽都会让这个日子变得不完美的小心翼翼。

他轻轻下了床,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轻。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感觉到木头表面那些细小的纹路和缝隙,像一张古老的地图。他走到书桌前,把公文包打开,把里面的证件又检查了一遍。户口本,两个人的;身份证,两个人的;照片,两张,二寸的,黑白,在建设路那家红光照相馆拍的,和结婚照是同一天拍的,穿着白衬衫,背景是白色的,两个人并肩坐着,头微微靠在一起,都在笑。他把照片拿出来看了一眼,林柏舟笑得很好看,眼睛弯成了月牙,他笑得也还行,至少不是面无表情了。他用拇指轻轻抚过照片上林柏舟的脸,然后把照片放回去,拉好公文包的拉链。

身后传来被褥窸窣的声音。他转过头,林柏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几点了?”

“六点。”

“这么早……你起来干什么……”

“检查证件。”

林柏舟从枕头里抬起脸,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沈夜澜身上,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头发今天梳得比平时整齐——他用梳子蘸水梳的,额前的刘海往上拢了拢,露出整张脸,五官的轮廓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这个人平时穿警服的时候像一把刀,锋利、冷硬、让人不敢靠近。但今天他穿着白衬衫,站在晨光里,手里拿着一个旧公文包,像一把被收进了鞘里的刀,锋芒还在,但不刺眼了。

林柏舟看着他,笑了。“你紧张?”

沈夜澜把公文包放回桌上,走回到床边,坐下来。床垫陷下去一小块,林柏舟随着那微小的凹陷往他那边滚了半圈,肩膀贴住了他的大腿。“不紧张。”沈夜澜说。

林柏舟伸出手,摸了摸他的手。手心是湿的,全是汗。林柏舟抬起头看着他。“不紧张?”沈夜澜没有回答,把手从林柏舟手心里抽出来在裤子上蹭了蹭,蹭完了又放回去。“有一点。”他承认了。

林柏舟握着他的手,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我帮你熨一下衬衫。”他掀开被子下了床,穿上拖鞋,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拿出两件白衬衫。一件是他的,一件是沈夜澜的。他把衬衫铺在床上用手把褶皱抚平,然后拿出熨斗灌上水,插上电。熨斗热了,发出滋滋的声响,白汽从底部冒出来,像一朵一朵小小的云。他熨得很慢,每一寸布料都要反复熨好几遍,袖口、领口、衣襟、后背,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沈夜澜站在旁边,看着他熨衣服,看着他的手指在熨斗和衬衫之间小心地移动,像在触碰一件珍贵的、易碎的、不能出任何差错的东西。

熨好的衬衫挂在衣架上,两件并排挂着,白色的,一样的颜色,一样的款式,一样被林柏舟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抚摸过。沈夜澜看着那两件挂在一起的衬衫,忽然觉得那不只是两件衬衫,那是两个并排站在一起的人,肩并着肩。

他们换好衣服,出了门。梧桐巷的清晨很安静,老槐树的叶子上还挂着露水,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透明的光。老张的早餐铺已经开了,热气从锅里升腾起来,和晨光混在一起,变成一团一团金色的雾。老张看见他们,笑着招了招手:“来了?今天穿这么正式?去喝喜酒?”

林柏舟看了沈夜澜一眼。“嗯。”

老张没多问。“油条?豆浆?”“咸的。”沈夜澜说。“甜的。”林柏舟说。老张笑了,手脚麻利地端上两碗豆浆、四根油条,一碗咸的一碗甜的,分得清清楚楚。沈夜澜低头喝了一口咸豆浆,咸鲜的味道在舌尖上弥漫开来。他第一次喝咸豆浆是到江城的第一天,在张记早点,老张问他甜的咸的,他说咸的。那时候他不知道林柏舟喝甜的,林柏舟也不知道他喝咸的。后来林柏舟在纸条上写了“豆浆要甜的、咸的跟老板说”。再后来林柏舟说“你喝咸的,不代表我不喝甜的,明天早上帮我也买一碗甜的”。再后来每天早上张记早点都会备好一碗咸的和一碗甜的,不用问,不用交代,老张都知道。

沈夜澜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放下碗,看了林柏舟一眼。林柏舟的嘴边沾了一圈白色的豆浆沫,像一圈白胡子,他自己不知道,正用舌头舔嘴唇。沈夜澜伸出手,用拇指帮他擦掉了。“走吧。”他说。林柏舟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一下,站起来。“走。”

民政局在建设路和新华路的交叉口,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牌子,“江城民政局”几个字是毛体,笔锋遒劲,但牌子的边框已经生了锈。他们到的时候还不到八点,大门刚开,只有一个打扫卫生的大妈在拖地。大妈看了他们一眼,面无表情地说:“办结婚的上二楼。”

他们上了二楼。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管嗡嗡地响。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贴着“婚姻登记处”的纸条,纸条有些旧了,边角翘起来。沈夜澜推开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办公室,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姑娘,二十五六岁,梳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碎花衬衫,手里正在织毛衣。她看见他们进来,把毛衣针往抽屉里一塞,站起来。“办结婚?”她问,声音清脆。

沈夜澜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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