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班车比来的时候更空,整个车厢里只有七八个人,分散坐在各自的座位上,像一些被随手丢在棋盘上的、互不相干的棋子。沈夜澜和林柏舟坐在最后一排,林柏舟靠窗,沈夜澜靠过道。车开了不到半个小时,林柏舟的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像一颗熟透了的、随时会从枝头坠落的果实。他努力撑了几次,每一次都撑着坐直了,但过不了几分钟,脑袋又慢慢地、不由自主地歪向了沈夜澜的方向。
第三次的时候,沈夜澜伸出手,轻轻地把他的头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睡吧。”他说。
林柏舟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也许是因为这个动作太过自然了,自然到他需要几秒钟来确认这不是梦。然后他慢慢地、像一朵花在阳光下绽放一样,整个人放松了下来,靠在了沈夜澜的肩上,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从平缓变得均匀,从均匀变得绵长。他的手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手指勾住了沈夜澜夹克的衣角,攥着,没有松开。沈夜澜低头看了一眼那几根勾在自己衣角上的、细白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没有动,甚至刻意放轻了呼吸,怕任何微小的动作都会惊动这片刻的、脆弱的、像肥皂泡一样随时可能破裂的安宁。
车窗外是漆黑的夜色,偶尔有一两盏远处的灯火闪过,像一些沉默的、孤独的眼睛。沈夜澜睁着眼睛,看着那些光一点一点地后退、消失、又出现、又消失,脑子里像有一台老式的胶卷放映机在不停地转动,把这两天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投射在黑暗的底色上。
程绍棠的别墅,那棵金黄色的银杏树,那个缺了一角的茶壶盖,那些在灯光下慢悠悠游动的锦鲤。程绍棠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说“你走吧”的样子。程绍棠站在门口,看着他,说“你跟你父亲年轻时,长得真像”的声音。那只戴着金戒指的手拄着拐杖,在青砖路面上一下一下地点着,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像心跳一样的声音。
不像。沈夜澜在心里说。我不会成为他。永远不会。他闭上眼睛,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走,把注意力转移到肩膀上的重量上。林柏舟的头靠在他肩上,不算重,但有一种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让人安心的存在感。他的头发蹭着沈夜澜的脖颈,有点痒,但不是那种让人想躲开的痒,是那种让人想伸手摸一摸、想低下头闻一闻、想让这个瞬间无限延长下去的痒。
他没有伸手。他怕惊动那只勾住他衣角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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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班车在凌晨两点多的时候停在了半路上的一个小镇。司机照例跳下车去抽烟、上厕所、伸展一下久坐的腰腿。车厢里其他乘客都在睡觉,打鼾声、磨牙声、梦话声,在密闭的空间里此起彼伏,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杂乱的、但莫名让人觉得安心的交响曲。
林柏舟被车停的震动弄醒了。他从沈夜澜肩上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窗外。窗外是一个不认识的小镇,路灯昏黄,站牌上写着“清溪”两个字,站台空无一人,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候车棚的顶上看月亮。“到哪儿了?”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毛糙的、沙哑的木料。
“清溪。还有一半路。”
林柏舟“哦”了一声,没有把脑袋重新靠回沈夜澜肩上。他坐直了,揉了揉眼睛,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他睡觉的时候流了一点口水,在手帕上留下一小片湿湿的、亮亮的痕迹。他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转过头看着沈夜澜。沈夜澜的脸在车厢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有些疲惫,眼下的青黑比出发前更重了,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像是一幅被反复修改了很多次、颜料都涂厚了、线条都模糊了的素描。
“你没睡?”林柏舟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