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的院子比沈夜澜想象的要大。
青砖铺地,砖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踩上去有点滑。院子东边种着一棵银杏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冠巨大,金黄色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有几片叶子从树上飘下来,落在地面上,落在程绍棠的肩上,落在他身后那条被庭院灯照得发亮的青砖小路上。
院子西边有一个小小的鱼池,池子里养着几尾锦鲤,红的白的黑的,在灯光下慢悠悠地游动,偶尔有一条跃出水面,啪嗒一声,又落回去,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池边放着一把藤椅和一张小圆桌,圆桌上放着一个白瓷茶杯和一本书,书翻开着,扣在桌面上,像是主人刚刚还坐在这里看书,只是暂时离开了片刻。
程绍棠领着他们穿过院子,走进别墅的客厅。
客厅很大,但布置得很朴素。没有水晶吊灯,没有真皮沙发,没有红木家具,没有任何沈夜澜想象中一个退休的省委副书记应该有的奢华摆设。墙上挂着一幅字——“宁静致远”,笔锋遒劲有力,落款是一位已经去世的老书法家。字画下面是一张老式的木质沙发,沙发上铺着一条手工钩花的白色沙发巾,沙发巾的边缘有些地方已经脱线了,露出了下面深色的布料。茶几上放着一套白瓷茶具,茶壶的盖子缺了一个小角,但没有换新的,还用着,用得很仔细,缺口处被茶水浸润得发亮。
程绍棠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拐杖靠在扶手旁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沈夜澜和林柏舟在他对面坐下来。林柏舟把那盏绿色的台灯放在脚边,关掉了——客厅里有灯,一盏日光吊灯,把整个客厅照得通明透亮,不需要那盏小小的台灯了,但那盏灯还是在那里,像一个安静的、不说话的、只是陪伴的同伴。
程绍棠端起茶几上的茶壶,倒了三杯茶。他的手很稳,倒茶的时候没有洒出一滴,茶汤的颜色是深琥珀色的,在白色的瓷杯里显得格外浓郁、醇厚、像是被时间浸泡了很久的老茶。
“这是普洱,”他把两杯茶推到沈夜澜和林柏舟面前,“存了三十年了。比你们的年纪都大。”
沈夜澜没有端那杯茶。“程绍棠同志,我今天来,是想向你了解一些情况。”
程绍棠端起自己的那杯茶,吹了吹热气,慢慢地喝了一口。他喝茶的样子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品一件艺术品——先闻香,再观色,最后才入口,含在嘴里停了几秒,才慢慢地咽下去。咽下去之后还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回味那茶汤在舌尖上留下的、醇厚的、复杂的、层层叠叠的味道。
“你问。”他说,睁开眼睛,把茶杯放下。
“1975年10月,你是不是给江城分局打过一通电话?”
程绍棠的手指在茶杯的杯沿上轻轻划了一下,瓷杯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嗡嗡声。
“打过。”
“电话里你说了什么?”
程绍棠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日光吊灯上。日光灯的光很亮,亮得他眯起了眼睛,但他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眯着眼睛,看着那盏灯,像是要从那刺眼的、白色的光里看出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来。
“我说了三句话。”他闭上了眼睛。“哪三句?”沈夜澜的声音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程绍棠睁开眼睛。
“‘宋怀远的案子,影响不好,尽快结案。’‘不要扩大调查范围。’‘这件事,到此为止。’”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这三句话念了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又像是从喉咙深处呕出来的。和他当年打电话时说的字一模一样,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和沈夜澜在案卷里看到的、在陈怀瑾的证词里听到的、在他脑子里回响了无数遍的那三句话一模一样。
沈夜澜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张1975年江城文化系统表彰大会的合影,放在茶几上,推到程绍棠面前。
“这张照片上,前排最中间的人,是你。”
程绍棠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照片的边缘慢慢地、来回地摩挲着,指腹粗糙的皮肤和照片光滑的表面之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青石板。照片上的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浓密,脸型方正,下颌线条刚硬,嘴角微微向下抿着,在所有人都在笑的时候,他没有笑。
“是我。”他说。
“顾衍之给我的照片,背面写着——‘他才是那个打电话的人。’这个‘他’,指的是你。”
程绍棠的手指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