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他念了一下这个名字,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像是在辨认一个很久不见的故人一样的语气,“他还没有死?”
“没有。他要自首了。他供出了陆维民,供出了沈鹤亭,也供出了你。”
程绍棠把照片放回茶几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一次他喝得比刚才快,像是需要用茶水的温度来温暖一下自己正在慢慢变凉的身体和心脏。
“沈夜澜,”他第一次叫出了沈夜澜的名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查这个案子,查到最后,就算你把所有的人都查出来了——顾衍之、陆维民、沈鹤亭、我——就算你把我们都送进了监狱,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让宋怀远和苏晚沉冤昭雪——然后呢?你得到什么了?你失去什么了?你父亲会被判刑,你的身上会永远背着‘副省长儿子的’这个标签,不管你做得多好,不管你这辈子破多少案子、抓多少坏人、立多少功、受多少奖,别人提起你的时候,第一句话永远都是——‘哦,就是那个把亲爹送进监狱的警察?’”
沈夜澜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然后,我就可以睡一个安稳觉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用钉子钉进木头里的那种力度,笃定的、不可动摇的、不会因为任何外力而弯曲分毫的。
程绍棠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和善的、慈祥的、长辈对晚辈的宽容的笑,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沉重的、像是一个下了一辈子棋的老棋手,终于看到了一手他从未见过的新棋路时,那种混合了惊讶、欣赏和遗憾的表情。
“你跟你父亲,真的很像。”他说。
“不像。”沈夜澜说。
程绍棠没有反驳。他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完,把杯子放回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脸上的皱纹在日光灯的光里显得格外深,像一张被揉皱又抚平的老地图,每一条纹路都指向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他的呼吸很慢,很均匀,像是一个在做着很长很长的梦的人,梦里没有沈夜澜,没有宋怀远,没有1975年的雨夜,没有那通改变了所有人命运的电话,只有三十年前的普洱、二十年前的银杏树、十年前的金鱼池,和五年前挂上墙的那幅“宁静致远”。
“你走吧,”他说,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的,“该说的,我都说了。不该说的,你也都知道了。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
沈夜澜站起来,把照片收进公文包里。林柏舟也站了起来,弯腰拎起那盏绿色的台灯。
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程绍棠忽然开口了。
“小沈。”
沈夜澜停下来,没有转身。
“你恨你父亲吗?”
又是这个问题。陈怀瑾问过他,韩世安问过他,现在程绍棠也问他。沈夜澜站在那里,背对着程绍棠,看着院子里那棵金黄色的银杏树。夜风吹过,叶子从树上飘落下来,像一场金色的、无声的、盛大而寂寥的雪。
“不恨,”他说,“但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他没有回头。他推开门,走进了院子里的夜色中。林柏舟跟在后面,把那盏绿色的台灯打开了,绿色的光在前方画出一个明亮的、温暖的圆圈,像一个微型的、移动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月亮。
程绍棠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的背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院子的夜色里。绿色的灯光在青砖地面上跳动、闪烁、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别墅外面那条没有路灯的、黑暗的、看不到尽头的巷子里。
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普洱,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