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世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用力地、郑重地握了握沈夜澜的手。那只手粗糙、干燥、布满老茧和伤疤,骨节粗大,手指微微弯曲,像一棵被风吹歪了但依然深深扎根在土地里的老树的根。
“小沈,程绍棠不比沈鹤亭。沈鹤亭是你父亲,他对你也许还有一点——不管是什么,也许还有一点感情。但程绍棠对你没有任何感情,你在他眼里只是一个穿着警服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想要撼动一棵大树的蚂蚁。他会用他能调动的一切资源来阻止你。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沈夜澜点了点头。
他从韩世安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深巷里没有路灯,林柏舟把台灯打开,绿色的光在前方画出一个明亮的、温暖的圆圈。他们并肩走在窄窄的巷子里,碎石子路在脚下沙沙作响,两侧的高墙在灯光里投下巨大的、摇晃的影子。
林柏舟走在沈夜澜的左边,靠墙的那一侧,台灯拎在靠沈夜澜的那只手里,灯光照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一左一右,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根系在泥土深处紧紧纠缠在一起的树。
“沈夜澜。”
“嗯。”
“你去省城的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沈夜澜侧过头看着他。绿色的灯光从下往上照着林柏舟的脸,把他的下巴、嘴唇、鼻梁、眉骨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像一幅用绿墨画的、线条锋利但意境温柔的素描。
“不行。太危险了。”
“你一个人去更危险。”林柏舟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商量,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做好了决定的事实,“程绍棠有警卫,有秘书,有司机,有保姆。他住的地方有围墙,有铁门,有武警站岗。你一个人去,连他的面都见不到。我跟你一起去,至少——我能帮你拎台灯。”
沈夜澜看着他那副认真的、不容反驳的、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倔强的表情,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地方又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是疼,是心脏跳得太快了、胸腔装不下的、快要溢出来的那种感觉。
“好。”他说。
林柏舟笑了。那个笑容在绿色的灯光里显得有些虚幻,像是一个不太真实的、随时会消失的梦。但他的笑是真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弯成了好看的弧度,整个人从里到外地亮了起来,像一盏被点燃的、温暖的、不会熄灭的灯。
两个人走出深巷,走到建设路上。
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铺在路面上,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温暖的、通向远方的河流。远处的江面上传来一声汽笛,沉闷而悠长,像一头巨兽在很深很深的水底发出的一声叹息。
林柏舟把台灯关了,拎在手里,走在沈夜澜的右边。他们的影子在路灯下慢慢地移动,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有时分开,有时重叠,有时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回到梧桐巷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林柏舟在33号门口停下来,转身看着沈夜澜。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温暖的橘黄色光晕里,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路灯的光,是看着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有的、特别的、像星星一样的光。
“晚安。”他说。
沈夜澜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他伸出手,把林柏舟被夜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手指从他的额角慢慢滑到耳廓,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晚安。”他说。
林柏舟转身走进书店,门在身后轻轻关上了。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光河,从33号的门槛一直流到32号的台阶下。
沈夜澜站在巷子里,看着那线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推开了32号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