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澜没有在第一时间拆开那个米黄色信封。
他回到梧桐巷的时候,林柏舟正在书店门口给招财梳毛。猫四仰八叉地躺在门槛上,露出浅色的肚皮,尾巴慢悠悠地扫着青石板,一副“朕赏你伺候朕的机会”的傲然姿态。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林柏舟的肩上、发上、手背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印象派的画。
林柏舟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梳子没有停。
“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没有。”
林柏舟把梳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猫毛,站起来。招财被这突如其来的中断惹恼了,“喵”了一声,翻了个身,迈着优雅而不悦的步伐走进了书店里,尾巴竖得笔直。
“我煮了面,”林柏舟说,“阳春面,放了猪油和葱花,你要不要来一碗?”
沈夜澜站在巷子中间,隔着七八步的距离看着林柏舟。阳光落在林柏舟白色的衬衫上,把衬衫照得几乎透明,隐约能看见他削瘦的肩胛骨和脊柱微微凸起的线条。他的头发比早上出门时长了一点——不,不是长了一点,是又被风吹乱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几乎遮住了眼睛。
“好。”沈夜澜说。
他走进书店,在柜台前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脚边。林柏舟在柜台后面忙碌,生火烧水,从柜子里拿出一把干面条,数了数,大概二两,够了。水开了,他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盖上锅盖。然后他从碗柜里拿出两个大碗,在每个碗里放了一小块猪油、一勺酱油、一撮葱花,从锅里舀了一勺滚烫的面汤浇上去,猪油在汤面上慢慢化开,变成一圈一圈亮晶晶的油花。
面条煮好了。他捞出来,分成两碗,端到桌上。
沈夜澜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吃了一口。面条很筋道,汤头很鲜,猪油的香气和葱花的清香在舌尖上交织成一种简单的、朴素的、但好得让人想叹一口气的味道。
“好吃吗?”林柏舟坐在他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眼睛弯成了两道浅浅的月牙。
“嗯。”
“比上次的排骨汤呢?”
“不一样。”
“哪个更好吃?”
沈夜澜又吃了一口面,慢慢嚼完咽下去,面无表情地说:“都好吃。”
林柏舟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了一点,眼睛里的光也跟着亮了一点。他没有再追问,低下头吃自己那碗面。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隔着一碗面的热气,安静地、慢慢地吃着。书店里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和招财在角落里舔毛的窸窣声,偶尔有一片梧桐叶从门外飘进来,落在地面上,像一封没有字的、被风送来的信。
沈夜澜吃完面,把碗放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米黄色的小信封,放在桌上。
林柏舟看了一眼信封,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目光在信封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沈夜澜的脸上。
“这是什么?”
“顾衍之今天来分局找我,给我的。”
林柏舟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里面是什么?”
“还不知道。”沈夜澜把信封拿起来,手指捏着封口的那一小截透明胶带。胶带已经有些松了,边缘翘起来一小块,露出下面米黄色的纸面。他用指甲轻轻揭起胶带的一角,慢慢地、均匀地撕开,胶带离开纸面时发出细微的“嗤啦”声,像一声极轻极短的叹息。
信封里是一张照片。
五寸,黑白,边角有些发黄,右下角有轻微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从口袋里掏出来又放回去过。照片上是一群人,穿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深色中山装或军绿色制服,站成两排,前排坐着后排站着,脸上都带着那种标准的、不露齿的、嘴角微微上扬的“会议合影表情”。
沈夜澜把照片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