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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自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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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维民是那个织网的人,但他也只是个织网的。真正把这张网撑起来、让它十年不破、让所有被网住的人都不敢挣脱的——是这张网下面那只看不见的手。”

他拎起公文包,转身要走。

“顾衍之,”沈夜澜叫住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的,“你为什么要自首?你藏了十年,你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自首,你没有。为什么是今天?为什么是我查到这一步了,你才来?”

顾衍之停下了脚步,没有转身。

“因为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我自己。二十五年前的我。”

他回过头,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沈夜澜看见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二十五年前,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也和你一样,满脑子都是‘对错’、‘黑白’、‘真相’。我以为这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能分得清清楚楚,黑的就是黑的,白的就是白的,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后来我发现,不是这样的。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大部分时间它都是灰色的。你在灰色里走久了,就会忘记自己是从哪一头走进来的,就会忘记自己原来想要的是什么,就会变成——我这样的人。”

他转回头,没有再说话,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走进了建设路上的人流里。灰白色的中山装在人群里慢慢地移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一辆路过的公共汽车挡住了,等公共汽车开过去的时候,那里已经没有了他的身影。

沈夜澜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那个米黄色的小信封。

他没有拆开。他把信封放进口袋里,和那颗子弹、那张纸条放在一起。硬的和软的,都在。现在又多了一样——一个米黄色的、用透明胶带封口的、装着顾衍之最后秘密的小信封。

他转身走回分局,上了二楼,推开韩世安办公室的门。

韩世安正趴在桌上打盹,嘴角挂着一丝口水,烟灰缸里堆着五六个烟蒂,办公室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呛得人嗓子发紧。沈夜澜把门关上的声音惊动了他,他从桌上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揉了揉眼睛,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烟叼上。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顾衍之刚才来了。”

韩世安的烟从嘴里掉了下来。这一次他接住了,但接住之后又掉了一次,第二次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了搪瓷茶缸旁边。他没有去捡,就这么让那根烟躺在桌上,像一条搁浅的、干枯的、失去了所有水分的小鱼。

“他来干什么?”

“自首。”沈夜澜把顾衍之说的事情简单复述了一遍,包括那张七人名单,包括那个他没拆开的小信封。

韩世安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秋天的云很厚很低,压在城市的上空,像一床灰色的、沉重的、随时都会塌下来的棉被。他看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烟雾的味道,有茶叶的味道,有一个老刑警在职业生涯里见识了太多人性阴暗面之后,对这个世界依然抱有的、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微弱的信任。

“他早该自首了,”韩世安说,声音沙哑而疲惫,“十年前就该了。但他没有。他选择了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越陷越深,直到你来了,直到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才来。这不是自首,这是——认输。不是向法律认输,是向你认输。”

沈夜澜把那颗子弹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子弹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在了烟灰缸旁边,黄铜的表面在日光灯下闪着冷冽的光,和旁边灰白色的烟灰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老韩,顾衍之说他不是那张网的中心。陆维民也不是。他说真正把这张网撑起来的人,是下面那只看不见的手。”

韩世安把那颗子弹拿起来,在手指间翻转了一下,弹壳底部映出他模糊的、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

“你觉得那只手是谁?”

沈夜澜把陈怀瑾的证词、吴明的报告、赵伯的证言、秦芳的尸检报告、林柏舟舅舅藏在地图封底里的信纸,一样一样地从公文包里取出来,在韩世安面前排成一条长龙。这些纸张有的泛黄发脆,有的还崭新如初,它们来自不同的年代、不同的人、不同的地方,但此刻它们肩并肩地躺在韩世安的办公桌上,像是一支沉默的、等待检阅的、随时准备冲锋陷阵的军队。

“我正在查,”沈夜澜说,“但很快就会有答案。”

韩世安看着桌上那些材料,沉默了几秒,把嘴里那根一直没点的烟取下来,捏了捏,烟丝从滤嘴的断口处漏出来,细细碎碎地落在桌上,像一些黑色的、微不足道的、消失了也没人会注意的尘埃。

“小沈,你知不知道,查到最后,你可能要面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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