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
“自首材料的一部分,”顾衍之说,声音依然平静,但语气里有了一种沈夜澜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带着某种决绝意味的东西,“我准备向省纪委和公安厅提交的自首材料。这七个人,包括我自己,都会在材料里被如实反映。我会详细说明1975年10月26日晚上发生了什么,以及之后十年里,我和其他六个人是如何掩盖真相、销毁证据、威胁证人、阻碍调查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沈夜澜的脸上移开,看向建设路的方向。街上有一辆公共汽车正从远处驶来,车身在晨光里闪着绿色的光,车顶上两根辫子与电线摩擦发出细微的、滋滋的电流声。他看着那辆车,眼睛里映出车窗玻璃反射的阳光,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干干净净的玻璃珠子。
“我今天来找你,不是来求情,不是来讨价还价,不是来试探你掌握了多少。我是来告诉你——你赢了。你用了不到二十天,查到了我们用了十年时间掩盖的东西。你找到了证人,找到了证据,找到了那个藏在地图封底夹层里的、所有人都以为已经不存在了的笔记本。你做了我做不到的事情——你让真相,有了开口说话的勇气。”
他转回头,看着沈夜澜,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表情——不是悔恨,不是愧疚,不是任何一种沈夜澜预想过的、一个有罪的人在最后时刻应该有的表情。那是一种奇怪的、近乎于解脱的、像是溺水的人终于决定放弃挣扎、任由身体沉入水底时的表情。
“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不是所有的人,都在这张名单上。”
沈夜澜的目光微微一凝。
“谁不在?”
顾衍之把那张名单从沈夜澜手里抽回去,折好,放回公文包里。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更小的信封,米黄色的,没有写任何字,封口用一小块透明胶带粘着。他把信封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和沈夜澜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顾衍之的手指是凉的,不是那种秋天晨风里的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仿佛血液已经很久没有正常循环过的凉。
“这个,等我提交了正式的自首材料之后,你再打开。”
沈夜澜接过信封,没有拆。
“里面是什么?”
“一个名字,”顾衍之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一个不在那张名单上的、比我更早知道宋怀远失踪的人。一个在1975年10月26日晚上、在顾衍之还没有从35号跑出来之前、就已经知道宋怀远不会活着走出那间画室的人。”
沈夜澜的手指捏紧了信封。
“那个人是谁?”
顾衍之看了他一眼,嘴角又浮现出那个浅得几乎不存在的笑容。这一次,那个笑容里有了一种沈夜澜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东西——不是狡猾,不是得意,不是任何他在过去十几天里从案卷和证词中拼凑出的关于顾衍之的印象。那是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让人看了之后心里发凉的悲哀。
“你以为那张网的中心是我,”顾衍之说,“你错了。我只是一根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