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好吗?”
沈夜澜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把桌上所有的材料收进公文包里,拉好拉链,把公文包夹在腋下。
“我没事。”他说。
他从审讯室出来,走上楼梯,经过二楼走廊,经过一楼大厅,走出分局的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冷得他打了个寒颤。他站在分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建设路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橘黄色的光连成一条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梧桐巷的方向。
他沿着建设路往南走,走了大约十分钟,拐进了梧桐巷。巷子里很安静,路灯把青石板路面照得发亮,老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微微晃动。他走到33号门口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书店的门开着,暖黄色的光从里面漏出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光河。他站在门口,看见林柏舟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抱着招财,头靠着椅背,睡着了。
台灯还亮着,桌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姜汤,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清秀工整——
“姜汤趁热喝。如果凉了,热一热再喝。不要喝凉的,你胃不好。我睡了,不用叫醒我。晚安。——隔壁邻居”
沈夜澜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去,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把那碗凉透了的姜汤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他没有热,因为他需要这种凉。需要用这种具体的、味觉的、可以感知的凉意,来中和身体里那些从审讯室带出来的、滚烫的、快要把他灼伤的东西。
他喝完汤,把碗洗干净,放在灶台上。然后他走到林柏舟面前,弯下腰,把招财从林柏舟怀里轻轻地抱起来放在地上——猫不满地“喵”了一声,但也没有挣扎,甩了甩尾巴钻到书架下面去了。他把林柏舟从椅子上打横抱了起来。
林柏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沈夜澜的脸,嘟囔了一句:“你回来了?”
“嗯。”
“几点了?”
“快十二点了。”
“哦……”林柏舟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软软的,像一只被人从睡梦中捞起来的、还没有完全清醒的猫,“那你快睡吧……”
沈夜澜抱着他上了二楼,把他放在床上,脱掉他的鞋,拉过被子盖好。林柏舟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缩成了一团,像一只猫,像一片落叶,像一个终于可以不用再等、不用再担心、不用再害怕的、安全的孩子。
沈夜澜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他的睡脸。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看着窗外的梧桐巷。32号就在对面,窗户黑着,窗帘拉着,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但他知道陈怀瑾已经不住在那里了。陈怀瑾回临江县了,走之前跟他说了一句话——“小沈,我不怕坐牢。我怕的是,我坐了牢,案子还是查不清楚。”
沈夜澜放下窗帘,回到床边,在林柏舟旁边躺下来。
床很小,只有一米二宽,两个人并排躺着,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林柏舟在睡梦中感觉到了他的体温,翻了个身,把脸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呼吸均匀而缓慢,鼻息扑在他的脖颈上,温热的、痒痒的。
沈夜澜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缝,从窗户一直延伸到门的方向,像一条蜿蜒的、看不见尽头的河流。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纸条。纸条还在,还在原来的位置。硬的和软的,都在。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陈怀瑾的证词一遍又一遍地回放。顾衍之凌晨的敲门声,沈鹤亭下午的支票,1975年10月27日那个下着大雨的、改变了所有人命运的日子。所有的碎片都在这一刻拼成了一幅完整的、清晰的、让人再也无法假装看不见的图画——
顾衍之是动手的人。
陆维民是指使的人。
沈鹤亭是包庇的人。
而他,沈夜澜,是这三个人的儿子、同事、和猎手。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在天花板上静静地躺着,像一道被时间撕裂的伤口,不会愈合,不会消失,只会一年一年地、一点一点地、慢慢地扩大。而他唯一能做的,不是把裂缝填上,而是让所有人看到这道裂缝的存在。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了。凌晨的梧桐巷笼罩在一层灰蓝色的晨雾里,老槐树的枝桠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还没有完成的水墨画。35号的黑门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沉重,门上的铜环锈成了绿色,像两只失明的、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睛。
但有些眼睛是看得见的。那些在黑暗中等待了十年的眼睛,那些在恐惧中沉默了十年的眼睛,那些在绝望中依然不肯闭上的眼睛。它们看着沈夜澜走进来,看着他把证据一件一件地拼起来,看着他坐在审讯室里、用笔尖记录下每一个应该被记录的名字。
它们不会说话了。但沈夜澜会替它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