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来找你之后,你做了什么?”
陈怀瑾沉默了几秒钟。
“我让他先回去,让我想一想。他走了之后,我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打电话。”
“打给谁?”
“江城分局局长。”
“你在电话里说了什么?”
陈怀瑾的嘴唇微微发抖,但他控制住了。
“我说了三句话。第一句,‘宋怀远的案子,影响不好,尽快结案。’第二句,‘不要扩大调查范围。’第三句,‘这件事,到此为止。’”
审讯室里安静了片刻。日光灯又闪了一下,“嗡嗡”声在安静的空气里回荡着,像一只被困在墙壁里的、垂死挣扎的飞蛾。沈夜澜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但他没有动,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块沉默的、坚固的礁石。
“陈怀瑾同志,”韩世安的声音沉了下去,“你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这个电话的后果?”
陈怀瑾看着他。
“考虑了。”
“考虑了多久?”
“从凌晨两点到早上七点,五个小时。”
“你考虑的结果是什么?”
陈怀瑾的嘴唇终于抖了。
“我选择了保住自己的位置,而不是保住一个无辜的人的命。”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脊背微微弯了下去,两只手从交握变成了松开,无力地垂在膝盖两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最后抓住的空气里的、虚幻的、救不了命的浮木。但那根浮木什么都没有,没有重量,没有形状,没有温度,就像他这十年来所有的后悔、内疚、自责和自我欺骗一样,他抓得越紧,它们就消失得越快。
韩世安沉默了。他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他叼着烟的样子看起来像是随时要把那根烟咬碎,但最终他没有,他只是叼着,用牙齿轻轻地、反复地咬着滤嘴,像是在咬着一个看不见的、咬不碎的、硌牙的东西。
“陈怀瑾同志,”沈夜澜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问一个可能会改变整个案件走向的问题,“你说那个电话是你主动打的。但是你在给我的信里写的是——‘当年那个电话不是我主动打的,是有人让我打的。’这两个说法,哪一个是真的?”
陈怀瑾看着沈夜澜,目光里有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在翻涌——是感激,是欣慰,还是一个人终于可以被原谅了的释然,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也许只是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在生命的最后一段路上,终于可以卸下背了十年的包袱,终于可以说一句真话,终于不用再编造任何谎言来骗别人、也骗自己了。
“第二个是真的,”他说,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的,“电话是有人让我打的。那个人比我官大,比我权力大,比我更害怕这个案子被查下去。他找到我,跟我说,‘老陈,这件事不能闹大,你给江城分局打个电话,让他们把案子结了。’我问为什么是我打,他说,‘因为你是分管文化的副部长,这个案子归你管。你打电话,名正言顺。’”
“这个人是谁?”
陈怀瑾闭上了眼睛,深呼吸了两次。鼻翼翕动的幅度不大,但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把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全部吸进去,然后一点一点地、缓慢地、不舍得吐出来。吸了两次之后,他睁开眼睛,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