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陌回声
第十九章证言
江城分局的审讯室在地下室。不是那种阴暗潮湿、老鼠横行、犯人一进来就开始瑟瑟发抖的地下室——那种是电影里演的。真正的审讯室在地下二层,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坏了一半,忽明忽暗地闪着,像是有人在用摩尔斯电码传递什么秘密信息。墙壁刷着白色的涂料,但年久失修,墙皮剥落了几块,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消毒水、旧报纸和劣质茶叶的气味,说不上难闻,但待久了会让人莫名地觉得压抑。
陈怀瑾坐在证人席上,脊背挺得很直。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交握在一起,拇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像是在数着已经过去了多少分钟,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这个世界的表面站立着。他的面前放着一杯水,是沈夜澜倒的,他一口都没有喝。
韩世安坐在他对面,旁边是沈夜澜和两名记录员。墙上的挂钟指向晚上九点四十七分,秒针一下一下地跳着,每一次跳动都发出一声细微的、金属质地的“咔嗒”声,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颗微型的、倒计时的心脏。
“陈怀瑾同志,”韩世安用了正式的称呼,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怕录音机录不清楚,又像是怕陈怀瑾听不清楚,“今天是1985年10月29日,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我们现在开始做询问笔录。请你如实陈述你所知道的一切。你所说的话将被录音,并作为正式笔录存档。你听清楚了吗?”
陈怀瑾点了点头。
“听清楚了。”
“请你先说一下你的基本情况。”
“陈怀瑾,男,七十三岁,临江县人。1938年参加工作,1945年入党。历任临江县委宣传部长、江城地委宣传部长、省委宣传部副部长。1980年退休。”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稳,像是一个在机关单位工作了一辈子的人在做最后一次、最正式、也最沉重的工作汇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沈夜澜注意到他交握在一起的手,拇指摩挲的频率比刚才快了一些。
“陈怀瑾同志,今天找你来,是想请你说明一下1975年宋怀远失踪案的相关情况。请你就你所知道的内容,如实陈述。”
陈怀瑾闭上了眼睛。
审讯室里的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嗡嗡”声,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墙壁里游走。韩世安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茶缸放回桌面的时候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两名记录员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着,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青石板。
陈怀瑾睁开眼睛。
“1975年10月27日,”他说,声音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的平稳是表面的、刻意的、用力维持的,现在的平稳是真实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不需要任何力气就能保持的,“也就是宋怀远失踪的第二天,有一个人从江城来省城找我。凌晨两点,下着大雨。他敲了我家的门。”
“这个人是谁?”
“顾衍之。当时是江城文化局文艺科副科长。”
韩世安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这个动作和沈夜澜一模一样。
“顾衍之来找你做什么?”
“他说他出事了。他说宋怀远知道了某件事,来找他对质,他们吵了起来,他推了宋怀远一下,宋怀远摔倒了,头撞在画架的角上,流了很多血。他说他不知道宋怀远死了没有,他很害怕,他跑了出来,他需要有人帮他。”
“他说的‘某件事’是什么事?”
陈怀瑾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有明说。但我后来从别的地方知道了——苏晚。苏晚是江城画院的学生,1975年秋天怀孕了,孩子的父亲是顾衍之。宋怀远知道了这件事,要帮苏晚出头。”
韩世安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