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吃饭了吗?”
“没有。”
“我炖了排骨汤,热着呢。”林柏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柜台后面,从炉子上端下一个砂锅,放在桌上,“你先坐,我给你盛。”
沈夜澜在柜台前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林柏舟在柜台后面忙碌的身影。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细白的小臂。他的手很小,手指很细,端着砂锅的时候指节微微泛白,但动作很稳很轻,像是怕把砂锅里的汤洒出来一样。
他把一碗汤放在沈夜澜面前。
排骨汤,放了莲藕和红枣,汤色清亮,莲藕炖得软烂,排骨已经脱骨了,红枣的甜香混着肉香,一丝一丝地往鼻子里钻。沈夜澜端起来喝了一口,很烫,很鲜,莲藕的甜和排骨的咸在舌尖上交织成一种恰到好处的、让人想要一口接一口喝下去的味道。
“好喝吗?”林柏舟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托着下巴,看着他。
“嗯。”
“比我上次做的怎么样?”
“差不多。”
“差不多是比上次好还是比上次差?”
“差不多就是差不多。”
林柏舟看了他一眼,端起自己的碗,吹了吹热气,慢慢地喝了一口。他的嘴唇被热汤烫得微微发红,舌尖伸出来舔了一下嘴唇上的汤渍,那个动作是无意识的、不经意的,但沈夜澜看见了,并且觉得那个动作很好看。
“你今天去见孙建国了?”林柏舟问。
“见了。”
“他说什么了?”
沈夜澜端着碗,看着汤面上浮着的一层薄薄的油光。
“他说了‘对不起’。说了三遍。”
林柏舟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该说。”
“是,”沈夜澜说,“但他说了之后,我忽然觉得——我原谅他了。”
林柏舟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惊讶,更多的是心疼。
“你为什么要原谅他?他封存了案卷,毁了证据,让宋怀远和苏晚沉冤十年。他有什么值得原谅的?”
沈夜澜喝了一口汤,慢慢咽下去。
“因为他是第一个说‘对不起’的人。赵伯没说,因为他没有对不起谁,他只是一个害怕了十年的老人。沈鹤亭没说,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对不起谁。顾衍之没说,因为他不会说。陆维民没说,因为他不敢说。吴明没来得及说,因为他死了。我舅舅没说,因为他到死都没有等到一个可以听他说的人。”
林柏舟的手伸过桌面,轻轻地、试探性地覆在了沈夜澜的手背上。
“你呢?”他问,“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沈夜澜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看了几秒钟,然后翻过手掌,把那只手握在了手心里。
“有,”他说,“但不是现在。等这个案子结束的时候,我会说。”
林柏舟的手在他手心里微微颤了一下。
“好,”他说,“我等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梧桐巷被暮色笼罩在一片深蓝色的天幕里。老槐树的枝桠在风中轻轻摇晃,几片枯叶从树上飘落下来,在路灯的光里旋转着,像是一些小小的、不愿意落地的舞者。35号的黑门紧闭着,门头上的木牌在风里微微晃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41号的门口还拉着黄色的警戒线,但在暮色里,那条黄色的带子看起来不那么刺眼了,它和梧桐巷的灰墙黛瓦融合在一起,变成了这幅黄昏画卷里安静的一部分。
沈夜澜握着林柏舟的手,坐在书店的旧桌子前,喝完了那碗莲藕排骨汤。
汤已经不那么烫了,温度刚好,刚好暖到胃,刚好暖到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