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一个老人探出头来。他七十多岁,满脸皱纹,皮肤被江风吹得黝黑粗糙,穿着一件油腻腻的军绿色棉袄,嘴里叼着一根旱烟袋。他看了沈夜澜一眼,又看了看林柏舟,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找谁?”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江边口音。
“想跟您打听个事,”沈夜澜从口袋里掏出那本1980年的江城地图,翻到码头那一页,“这个码头,十年前还有夜船吗?”
老人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从门里走了出来。他蹲在门槛上,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重新装上一锅烟丝,划了根火柴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腔里喷出来,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夜船,”他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声音像生锈的铁门开合,“你说的是哪一年的夜船?”
“1975年到1976年。”
老人的手指在旱烟袋上停了一下。
“那一年,夜船只有一个人在开。”他说,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个人姓周,叫周德茂。是我的搭档。1980年他死了,肺癌。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沈夜澜蹲下来,和他平视。
“什么话?”
老人抬起头,看着沈夜澜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泪光在闪,但没有流下来。江边的老人不会轻易流泪,他们和江水打了一辈子交道,知道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流得再多也汇不成一条江。
“他说,‘老刘,1975年那个冬天,我拉过一个客人。那个人从码头上船,在江上坐了一夜,天亮了又回来了。他在船上哭了整整一夜,哭得像个孩子。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说。下船的时候他给了我五十块钱,说了一句——‘老哥,你什么都不要说,就当没有见过我。’”
老人的声音颤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我问他那个人是谁,他说他不认识,但那个人下船的时候,从他口袋里掉出来一个东西。是一张工作证。上面写着——江城文化局,顾衍之。”
沈夜澜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亲眼见过那张工作证吗?”他问。
“见过,”老人说,“老周给我看过。上面有照片,有名字,有公章。错不了。”
“那张工作证现在在哪里?”
老人摇了摇头。
“老周死了以后,我翻遍了他的遗物,没找到。可能是他家里人来收拾的时候拿走了,也可能是他自己烧掉了。我不知道。”
沈夜澜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和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分局的电话,撕下来递给老人。
“大爷,如果您能想起任何跟这件事有关的细节,或者知道那张工作证的下落,请您打这个电话。我叫沈夜澜,江城分局刑侦科的。”
老人接过那张纸,看了看,折好放进口袋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重新叼上旱烟袋,看着远处灰蓝色的江面。
“你查这个案子,是不是跟宋怀远有关?”他问。
沈夜澜看着他。
“您知道宋怀远?”
“知道,”老人说,“梧桐巷那个画家。他来过码头。1975年秋天,他来码头坐过船,一个人,天黑上船,天亮下船,和我那个搭档老周一样。只不过他没有哭,他坐在船头抽了一夜的烟,一句话都没有说。”
沈夜澜的心跳加快了。
“他来码头坐船,去了哪里?”
“没去哪里,”老人说,“就在江上漂着。他说他需要想一些事情,在陆地上想不明白,到了江上就想明白了。”
“他有没有说他想明白了什么?”
老人摇了摇头。
“没有。他下船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声谢谢,就走了。我再也没有见过他。后来听说他失踪了。”
他把旱烟袋从嘴里取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你们走吧,那个地方没什么可查的了。人都死了,东西都烧了,能说的我都说了。剩下的,你们自己去找吧。”
他转身走回屋里,把门关上了。
沈夜澜和林柏舟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木门,沉默了一会儿。
林柏舟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沈夜澜的手。他的手还是凉的,但比昨天晚上的时候暖了一些。沈夜澜低头看着那两只交握在一起的手,一只大,一只小;一只有茧,一只没有;一只坚硬,一只柔软。但它们握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是那么合适,像是本来就应该这样。
“林柏舟。”
“嗯。”
“我今天找到了一条线。”
“什么线?”
“顾衍之1975年冬天在江上漂了一夜,哭了整整一夜。他在哭什么?他在害怕什么?一个杀了人的人,不会在杀人之后哭。一个冷血的人,不会哭。除非——”
“除非他不是凶手。”林柏舟接过他的话。
沈夜澜看着远处灰蓝色的江面,风吹过江面,掀起一层一层的波纹,像是有人在水下翻动着一本巨大的、看不见的书。
“除非1975年10月26号晚上,35号画室里发生的事情,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也许顾衍之在场,也许他做了什么,但他可能不是动手的那个人。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
他把林柏舟的手握紧了一些。
“而那个人,可能比顾衍之更可怕。因为他藏得更深,藏得更久,藏到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一个旁观者,而不是那个——手握屠刀的人。”
江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衣角猎猎作响。林柏舟的头发被风吹乱了,那一小撮早上被沈夜澜按下去的头发又翘了起来,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像一面小小的、倔强的旗帜。
沈夜澜伸出另一只手,把那撮头发又按了下去。
这一次,它没有再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