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两点,江城分局,刑侦科。
孙建国来的时候,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在。刘建国在整理案卷,小赵在写一份笔录,孙丽在翻看一份厚厚的鉴定报告,周国平坐在角落里削铅笔,王浩趴在桌上打盹。沈夜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着秦芳的尸检报告,目光落在报告最后一页的结论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又看了一遍。
结论只有一句话,但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
“死者赵德茂,男,73岁,死因为后脑勺遭受钝器击打致颅内出血,非坠落所致。死亡时间约为10月19日晚8时至9时。死前约二十分钟,死者右手腕曾遭外力强力攥握,致皮下软组织挫伤。综上,本尸检判定:他杀。”
沈夜澜把报告合上,放在桌角,抬起头。
门口传来了脚步声。不重,但很稳,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不紧不慢的声响。那声音越来越近,然后一个人出现在了刑侦科办公室的门口。
孙建国。
他比沈夜澜想象的要老。七十岁出头,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脸上的皮肤像干裂的河床,纵横交错着无数深深的皱纹。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领口别着一枚已经褪色的国徽胸针。他的背驼得厉害,整个人像是被岁月折叠过一样,但一双眼睛还亮着——不是那种锐利的、咄咄逼人的亮,而是那种被时光打磨了太久、棱角全被磨平了的、只剩下最后一点余烬的亮。
他站在门口,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韩世安的小办公室门上。
韩世安从里面推门出来。
两个人隔着整个办公室的距离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师徒、战友、上下级,还有那根横亘在他们之间十年之久的、拔不掉的刺。1975年,韩世安是孙建国手下的侦查员,宋怀远案的主办人。孙建国是刑侦科长,那个亲手把案卷封存、贴上封条、说了一句“这个案子,到此为止”的人。十年前的封条是孙建国贴的,十年后的今天是韩世安亲手撕掉的。
一条封条的撕和贴之间,是两个人的十年,是一个人从服从到不甘心的十年,是另一个人从不甘心到沉默的十年。
“老韩,”孙建国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像是生了锈的铁器相互摩擦,“你找我。”
“进来。”韩世安转身回了办公室,门开着。
孙建国走进去,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刘建国抬起头看了那扇关上的门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整理案卷。小赵停下笔,看了沈夜澜一眼,沈夜澜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便也低下头继续写笔录。
沈夜澜把桌上的尸检报告拿起来,站起来,走到韩世安的小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韩世安的声音。
他推门进去。
韩世安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三四个烟蒂,烟雾在办公室里弥漫着,像一层薄薄的灰色的纱。他手里夹着一根刚点着的烟,烟头在他指间一明一暗地闪着红光。孙建国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脊背微微躬着,双手拄着一根黑色的拐杖,拐杖的底部已经被磨得发白,像是一根用了很多年的老伙计。
韩世安看见沈夜澜进来,点了点头。孙建国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任何表情,但沈夜澜注意到他拄拐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孙科长,”韩世安用了以前的称呼,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这是沈夜澜,省厅调来的,现在在我科里。宋怀远的案子,现在是他在查。”
孙建国看着沈夜澜,看了大约三四秒钟,然后慢慢地点了下头。
“你就是沈鹤亭的儿子。”他说。
不是疑问句。
沈夜澜的目光微微一凝。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连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韩世安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烟灰落在桌上,他没有去擦。他看了沈夜澜一眼,又看了孙建国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