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平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慢慢地、沉重地点了一下头。他弯下腰，拿起那个黑色公文包，夹在腋下，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转身。

“吴明给我那份报告的时候，还说了另一句话。他说，‘国平，有些真相，知道得越少越安全。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不要去找真相，让真相自己来找你。’”

他侧过脸，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但声音里有了一种奇怪的、像是哭又像是笑的东西。

“我等了十年。真相终于来找我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青石板路面上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梧桐巷的深处。

沈夜澜站在原地，手里还压着那份报告。

林柏舟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桌上那七页泛黄的稿纸。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放在了沈夜澜的手臂上。指尖碰到衣袖的瞬间，沈夜澜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不是因为抗拒，而是因为他已经太久没有被人这样碰过了。

“你没事吧？”林柏舟问，声音很轻很轻。

沈夜澜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那份报告最后一页上“沈鹤亭”三个字，看着吴明画的那道重重的下划线，看着那个问号后面紧跟着的惊叹号。那三个字像三根针，扎进了他以为自己早就已经结痂的伤口里。

他闭上眼，深呼吸了一次，然后睁开。

“没事。”

他把那份报告折好，放进夹克内侧口袋里。口袋已经快装不下了，画册、笔记本、证词、照片、子弹、吴明的笔记本、断钥匙、剪报——现在又多了一份七页的报告。这些东西压在他胸口，像是一块越来越重的石头，但他没有想过要放下。

一件都不会放下。

“我要去一趟省城。”他说。

林柏舟的手指还搭在他手臂上，没有收回去。

“去找沈鹤亭？”

“对。”

“什么时候？”

“今晚。有夜班车，十点钟。”

林柏舟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收了回去，转过身，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布袋子，开始往里面装东西。一包饼干，两个苹果，一个水壶，一包茶叶，一条毛巾。他把布袋子系好，放在柜台上，推到沈夜澜面前。

“路上吃。夜班车要开六个小时，到省城天都亮了。”

沈夜澜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又看着林柏舟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担忧，没有不安，只有一个非常简单的、非常笃定的表情——你走吧，我等你回来。

“林柏舟。”

“嗯。”

“我不在的这两天，你哪儿也不要去。书店关门，待在屋里，谁敲门都别开。”

林柏舟笑了一下，那笑容干净得像秋天第一缕没有杂质的阳光。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你不开。”

林柏舟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一向冷静的、甚至有些冰冷的眼睛里难得出现的一丝焦虑。那丝焦虑像是一根细细的线，把他和沈夜澜连在了一起，不管隔了多远都不会断。

“好，我不开。”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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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四十分，沈夜澜站在建设路的长途汽车站。

候车室里人不多，几个扛着蛇皮袋的民工蹲在角落里打盹，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在哄孩子睡觉，孩子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一只不安分的猫。售票窗口的灯管坏了一根，只剩下另一根在顽强地亮着，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把整个候车室照得惨白。

沈夜澜买好票，在候车室的长椅上坐下来，把布袋子和装着材料的公文包放在膝盖上。

他看了看手表。还有二十分钟。

候车室的门被人推开了。风灌进来，吹得地上的废纸哗啦啦地响。他抬起头，看见一个人影从门口走进来，逆着光，看不清脸，但那个轮廓他太熟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