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平是周一下午来的。
沈夜澜从分局请了半天假,提前回到梧桐巷。他在32号的窗户前坐了一会儿,看着对面的书店。林柏舟中午就开始准备了——他把书店收拾了一遍,泡了一壶茶,把招财赶到楼上,然后在柜台后面坐着,手里捧着一本书,但半天没有翻过一页。
下午两点十分,周国平出现在巷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没穿警服,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包面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沈夜澜见过那个包,在办公室的时候,周国平每天都会带着它上下班。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心里丈量着梧桐巷的每一块青石板。
他走到33号门口,停下来,抬头看了看门头上“柏舟书店”的牌子,目光在那四个褪色的字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推门进去了。
沈夜澜又等了两分钟,才从32号出来,穿过巷子,推开书店的门。
周国平正坐在柜台对面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只是捧着。林柏舟坐在柜台后面,面前的桌上摊着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他舅舅的那本。
看见沈夜澜进来,周国平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他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用一种平静的、甚至有些疲惫的目光看着沈夜澜。
“老周,”林柏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是我——”
“是你约的我,但替沈夜澜约的,”周国平接过他的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知道。从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就知道。”
林柏舟张了张嘴,看了沈夜澜一眼,又看了看周国平,最后什么都没说,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沈夜澜在林柏舟旁边坐下来,和周国平面对面。
“周哥,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认识吴明。”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周国平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两秒,又一下。
“认识,”他说,“他是我老乡,也是我朋友。我们从县城一起来江城,他去了报社,我进了针织厂。他出事之前,我们每个礼拜至少见一面。”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在查什么?”
周国平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起放在脚边的黑色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啪嗒一声打开。他在包里翻了一会儿,从夹层里抽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个信封。白色的,普通的信封,没有写字,封口用胶水封着,胶水已经干透了,信封的纸张也泛黄发脆,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被人反复摸过很多次。
“这是他出事前三天给我的,”周国平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那天晚上他来针织厂找我,在厂门口的路灯下站了很久。我下班出来的时候,看见他脸色很不好,问了他几次他才说。”
他伸出手,把信封往沈夜澜的方向推了推,但手指没有离开信封表面,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他说,‘国平,我可能惹上麻烦了。这个东西你帮我保管,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就把它交给公安。如果我没出事——等我平安回来,你再还给我。’”
周国平的手指微微发抖,但他把手收了回来,放在膝盖上,用力按着。
“我问他什么麻烦,他不肯说。只说了一句——‘梧桐巷那个案子,比我想的要大得多。不是一个人,是一张网。’”
沈夜澜伸手拿起信封。纸张很脆,他不敢用力,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沓纸。
是一份手写的调查报告,一共七页,用圆珠笔写在方格稿纸上。字迹是吴明的,和笔记本上的字迹一致——工整、清晰,偶尔有一两个地方划掉重写,但整体上非常干净,像是写完之后又重新抄了一遍。
第一页的标题是:“关于宋怀远失踪案及相关人员情况调查报告(1975年10月-1976年2月)”
沈夜澜快速地往下看。
吴明在这份报告里把他调查到的一切都写了进去。他从宋怀远失踪开始,查到了苏晚,查到了陆维民,查到了顾衍之,查到了文化局和画院之间的利益关系,查到了1975年画展背后的权力运作。他像一只蜘蛛,在江城这个巨大的蛛网上爬行,每爬到一个节点就停下来,细细地观察,细细地记录。
但最关键的信息在最后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