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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澜从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建设路上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是一串被谁随手撒下的珍珠。他沿着建设路往梧桐巷的方向走,走了大约两百米,在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前停下来。
“多少钱一个?”
“五毛。”
“来两个。”
他买了两个烤红薯,用旧报纸包着,揣在怀里,热气透过报纸和夹克,烫得他胸口发暖。他加快脚步,拐进梧桐巷,在33号门前停下来。
书店的门开着一条缝,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光河。
他推门进去。
林柏舟正坐在柜台后面看书,招财趴在他面前的账本上,尾巴垂下来,一下一下地扫着桌面。听见门响,林柏舟抬起头,看见沈夜澜,先是笑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他怀里鼓鼓囊囊的东西上。
“你怀里揣着什么?”
沈夜澜走过去,把两个烤红薯放在柜台上,旧报纸被热气洇湿了一小片,变成深褐色。
“烤红薯。路过看见的。”
林柏舟看着那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红薯,又看了看沈夜澜,眼睛里有一种光在慢慢地、慢慢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水底点了一盏灯,温暖的光透过水面,一层一层地荡漾开去。
“你路过卖红薯的摊子,买了两个,然后路过我门口,就进来了?”
“对。”
林柏舟低下头,拿起一个红薯,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给沈夜澜。红薯的金黄色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诱人,热气和甜味一起涌出来,充满了整个书店。
沈夜澜接过去,咬了一口。
很烫,很甜,烫得他嘶了一声,但没舍得吐出来。
林柏舟看着他被烫到的样子,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但很清脆,像是一颗小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招财被他的笑声吓了一跳,“喵”了一声,从账本上跳下来,跑到书架后面去了。
“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沈夜澜嚼了两下,咽下去,面无表情地说:“不烫。”
“你刚才‘嘶’那一声我听见了。”
“风吹的。”
林柏舟笑着摇了摇头,不再跟他争了。他也咬了一口红薯,慢慢嚼着,眼睛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梧桐巷。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侧脸映得像一幅油画——温暖、安静、让人想要一直看下去。
沈夜澜吃完半个红薯,把剩下的半个放在柜台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苏晚的照片,放在红薯旁边。
林柏舟看了一眼照片,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这是——”
“苏晚,”沈夜澜说,“画院档案室里找到的。背面写着‘赠怀远老师’。是她送给宋怀远的照片。”
林柏舟拿起照片,翻过来看了背面的字,然后又翻回来,看着照片上那个年轻女人的脸。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的边缘,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触摸一件易碎的、珍贵的、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她很好看,”林柏舟说,声音很轻,“眼睛里有光。”
“今天画院的一个老管理员告诉我,1975年9月的一个晚上,他看见顾衍之从苏晚的宿舍里出来。衣领是乱的,脸上有抓痕。时间——凌晨一点。”
林柏舟的手指微微一顿。
“顾衍之。”
“对。”
林柏舟把照片放在桌上,两只手拢住装红薯的旧报纸,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沈夜澜没有催他,他靠在书架上,双手抱胸,安静地等着。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在敲打着什么东西。
终于,林柏舟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沈夜澜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冰冷的、沉静的、像是冬天早晨湖面上结的第一层薄冰一样的东西。
“沈夜澜。”
“嗯。”
“如果顾衍之真的做了这些事情——对苏晚,对宋怀远,对那个记者,对我舅舅——如果真的是他,你能让他付出代价吗?”
沈夜澜看着他的眼睛。
“能。”他说。
一个字。不多。不少。
林柏舟看了他三秒钟,然后慢慢地、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说谢谢。
他们之间,不需要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