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澜把这些文件全部翻拍了一遍——他没有相机,用的是最笨的办法:把关键页面上的内容一字不漏地抄在笔记本上。他的字写得又快又工整,不到二十分钟就把所有需要的信息抄完了。
他把档案盒按原样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
他转身要离开的时候,目光无意中扫过档案柜最底层的缝隙——那里夹着一样东西,像是从某个档案盒里掉出来的,又像是被人故意塞进去的。
他蹲下来,伸手进去掏了一下。
是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尺寸不大,两寸左右,像是证件照的余料。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长头发,穿着白色的确良衬衫,站在一堵灰色的墙前面,微微侧着脸,眼睛看着镜头上方的某个方向。她的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不笑,嘴唇微微抿着,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忧郁,不是倔强,更像是一种安静的、不动声色的等待。
苏晚。
沈夜澜一眼就认出来了——虽然他只是在那张被撕碎又粘合的照片上见过她半张脸,但那双眼睛不会错。照片上的苏晚比那张画室合影里的更年轻一些,大概是刚入学时候拍的。她的眉眼之间有一种干净的、还没有被生活磨去棱角的东西,像一把还没开刃的刀,安安静静地躺在鞘里。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
“苏晚,1974年9月,摄于画院门口。赠怀远老师。”
赠怀远老师。
沈夜澜把照片装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走出档案室的时候,那个老管理员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抽烟。烟雾从他嘴里一缕一缕地飘出来,顺着窗户缝钻出去,消散在午后的阳光里。
“查到了?”老人没有回头,声音沙哑。
“查到了一部分。”沈夜澜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他自己不抽烟,但随身带着一包,这是韩世安教他的,说“跟人打交道的时候递根烟,话就好说了”。他抽出一根递给老人。
老人接过去,没点,夹在耳朵上。
“你是来查宋怀远的。”老人说,这一次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沈夜澜没有否认。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告诉你?”老人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老花镜后面的眼睛浑浊但锐利,像是两把生了锈但依然能伤人的刀。
“因为你把苏晚的照片塞在档案柜的缝隙里,不是不小心掉进去的,”沈夜澜说,“你是故意放在那里的。你在等一个人来找到它。”
老人沉默了。
他慢慢地吸完手里那根烟,把烟蒂掐灭在窗台上,然后用一种很慢很慢的语速说:“苏晚是我带过的学生里,最有天分的一个。她画的东西有灵气,不是那种苦练出来的灵气,是天生就有的。宋怀远也这么说。”
“你认识宋怀远?”
“认识。他是画院的老人了,比我早来好几年。他来画院之前,在省里的美术家协会待过,人脉很广。1972年画院想请他来做特聘教授,我投了赞成票。后来发生的事情——我不知道该怪谁。也许谁都怪不了。”
沈夜澜看着老人的侧脸。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花白的头发染成了金色。他的脸上有很多皱纹,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一个没有说出口的故事。
“1975年9月,苏晚办了休学。她在办休学之前来找过我,问我能不能帮她办转学,转到外地的画院去,越远越好。我问她为什么,她不说,只是哭。我帮她问了几个外地的画院,都愿意接收她,但没过几天她又来找我说不转了,不走了,就在这里。”
“为什么?”
“她没有说。但我后来猜到了——她怀孕了。”
沈夜澜的手插在口袋里,指尖触到了那张照片光滑的表面。
“孩子是谁的?”
老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耳朵上夹着的那根烟取下来,叼在嘴里,用颤抖的手划了一根火柴,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腔里喷出来,在夕阳的光柱里慢慢散开。
“我老了,”他说,“在这个画院待了三十多年,见过太多人来,也见过太多人走。有些人走的时候,我会说‘一路顺风’。有些人走的时候,我心里说的是‘走得好,别再回来了’。苏晚走的时候,我心里说的是——‘对不起’。”
他转过身,看着沈夜澜,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泪光在闪。
“对不起,我没有能力保护她。对不起,我明知道她遇到了什么事情,却装作不知道。对不起,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1975年9月的那天晚上,我在画院的走廊里看到顾衍之从苏晚的宿舍里出来,而我——没有拦住他。”
沈夜澜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了。
“你确定是顾衍之?”
“确定。我认识他,他是文化局文艺科的副科长,经常来画院办事。那天晚上他出来的时候衣领是乱的,脸上有——有抓痕。我跟他打了个招呼,他冲我笑了笑,说‘来办点公事’。公事。凌晨一点钟,从一个女学生的宿舍里出来,他说是公事。”
老人的声音终于彻底哑了,像一盏油灯燃尽了最后一滴油。他靠在窗户边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那面墙上,像是一株快要倒下的老树。
“我后来经常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拦住他,问他到底来干什么,问他脸上的抓痕是怎么回事,也许苏晚就不会出事,也许宋怀远就不会失踪,也许很多事情都不会发生。但我没有。我跟他打了招呼,就走了。我走了,我走了,我走了……”
他反复说着“我走了”这三个字,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是一只蚊子在耳边嗡嗡地响。
沈夜澜站在他旁边,没有安慰,没有说“这不是你的错”。因为他知道,在某些时刻,安慰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老人不需要安慰,他需要的是把憋在心里十年的话说出来,说给一个愿意听的人听。
“谢谢你。”沈夜澜说。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你叫什么名字?”
“沈夜澜。”
“沈夜澜,”老人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你会把这个案子查到底吗?”
“会。”
老人伸出手,苍老的、布满老年斑的手,握住了沈夜澜的手。那只手没有力气了,但握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这十年里所有的悔恨和内疚都通过这个握手的动作传递过去。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