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
他把纸条重新塞回门缝里,上楼,躺下。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也没有失眠。姜汤的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像是一双看不见的手,把他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安抚了一遍。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是微微上扬的。
虽然他自己可能没有意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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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
沈夜澜一整天都在忙科里的案子。那个入室盗窃案有了进展——小赵根据他的建议,走访了老太太的邻居,发现三楼有一个年轻人在案发前一天在楼道里转悠了很久,问东问西,打听老太太的作息时间。小赵把那个年轻人请到分局来喝了杯茶,没等茶凉,年轻人就全交代了。
“沈哥,你真是神了,”小赵从审讯室出来,满脸都是兴奋的红光,“你怎么知道是踩过点的?我们以前碰到这种案子,都是采指纹、查前科,从来没想过从‘谁提前踩过点’这个角度去查。”
沈夜澜正在填一份表格,头也没抬:“惯偷不会翻一个明显有人在家的窗户。老太太出门的时候没锁窗,但她在楼道里跟邻居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大,整栋楼都知道她出门了。谁在那段时间出现在楼道里,谁就有嫌疑。”
小赵佩服得五体投地,非要请他吃午饭。两个人去了分局对面的国营面馆,一人一碗阳春面,小赵还多加了一个荷包蛋。
“沈哥,你以前在省厅办的案子,是不是都特别大?”
沈夜澜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吃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嚼完咽下去,才说:“还行。”
“给我讲讲呗?我最爱听大案了。上次那个——”
“吃饭。”沈夜澜说。
小赵撇了撇嘴,但没再问了。
吃完面回到办公室,沈夜澜在走廊里遇见了周国平。周国平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口袋里微微鼓起的形状上停了一下——那是折叠小刀的位置。
沈夜澜微微点了点头。
周国平什么也没说,从他身边走过去,回了自己的座位。
下午四点,沈夜澜提前跟韩世安打了个招呼,离开了分局。
他没有直接回梧桐巷,而是先去了建设路和江边大道的交叉口——江城画院。
这一次他走进了画院的大门。
画院的院子里很安静,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大片大片地黄了,风一吹,金黄色的叶片像蝴蝶一样从头顶飘落下来,落在青砖地面上,铺了薄薄的一层。院子深处有一个老式的喷水池,池子里的水早就干了,池底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和落叶。
沈夜澜走进一楼的门厅。门厅不大,左右两边各有一条走廊,墙上挂着画——大部分是水墨山水和花鸟,也有一些油画。画框玻璃上落着灰,说明这些画已经很久没有人动过了。
门厅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各个办公室的分布。沈夜澜扫了一眼,目光停在了三楼的一个名字上——画院档案室。
他上了三楼。
档案室的门是开着的,里面坐着一个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翻阅一摞厚厚的文件。听见敲门声,那人抬起头来,老花镜滑到鼻尖上,露出两只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你找谁?”
沈夜澜亮了一下证件,但没有完全打开,只是在老人眼前晃了一下,让对方看见“公安”两个字就够了。
“公安的,”他说,“想查一些七十年代的老档案。”
老人的表情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惊讶,不是紧张,而是一种类似于“终于来了”的释然。他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上下打量了沈夜澜一遍。
“七十年代的老档案,”他重复了一下,“具体哪一年?”
“1975年。画院的教学档案、学员名册、教职工名单,还有——展览记录。”
老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身后的铁皮柜前,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在柜门上的锁孔里捅了半天,才找到正确的那一把。锁开了,他拉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个牛皮纸档案盒。
“1975年的档案,都在这里了,”他指了指最上面那一层,“你自己翻吧,别弄乱了顺序。我出去抽根烟,半小时后回来。”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
沈夜澜没有多想,从最上面取下第一个档案盒,翻开。
江城画院1975年春季学员名册。他快速翻了一遍,在一百多个名字里找到了三个字——苏晚。学号074,入学时间1974年9月,专业方向油画,指导老师一栏写着两个字:宋怀远。
他把这一页折了个角,继续往下翻。
秋季学员名册里,苏晚的名字还在,但在名字后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旁边标注了两个字:休学。日期是1975年9月。
1975年9月休学。1975年10月宋怀远失踪。沈夜澜在心里把这两个时间点连在一起,中间差了不到一个月。
他继续翻其他档案盒。教职工名单里找到了宋怀远的名字,职务是画院特聘教授,聘用时间1972年至1975年,备注栏写着“合同到期未续签”。未续签——不是主动离职,不是调走,不是退休,而是“未续签”。这三个字像一扇半开的门,门后面是什么,没有人写出来。
展览记录是最薄的一个档案盒,里面只有三四份文件。1975年江城画院秋季作品展的计划书,列出了参展画家和作品名单,宋怀远的名字在第三位,计划展出六幅油画。但后面附了一份通知,日期是1975年10月15日,内容是:因宋怀远个人原因,其作品撤出本次展览。
10月15日。宋怀远失踪是10月26日。在失踪之前十一天,他的作品已经被撤出了展览。
是谁做的这个决定?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