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握在书封面上的手,那双手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那个人叫顾衍之。”
沈夜澜闭上了眼睛。
他闭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睁开,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周哥,从现在开始,你什么都不要再查了。”
周国平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解,然后是愤怒。
“为什么?”
“因为太危险了,”沈夜澜说,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查了十年,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你再查下去,下一个消失的人就是你。”
“那你呢?”周国平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你就不危险?”
沈夜澜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认命,又像是在认命里找到了某种坚定。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答应了一个人——不,我答应了几个人。我答应了赵伯,我答应了林柏舟,我答应了老韩,我答应了方远。我不能让他们的信任白费。”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周哥,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周国平看着他,眼里的愤怒慢慢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混合了感激、愧疚和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的情绪:希望。
“什么忙?”
“你今天告诉我的所有事情,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包括老韩。包括小赵。包括任何人。”
“我不会说的。”
“还有一件事,”沈夜澜走到门口,停下来,侧过脸看着他,“你那把削铅笔的小刀——借我用一下。”
周国平愣了一下,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那把折叠小刀,递了过去。
“你要这个干什么?”
沈夜澜接过小刀,在手里掂了掂,打开刀片看了看。刀片很薄,很锋利,是那种用来削铅笔的小刀,但磨得很勤,刀刃上有一层细细的银光。
“35号后院的锁上有新鲜的划痕,”他说,“我想看看那个锁芯里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他走出办公室,经过走廊的时候,在楼梯拐角处遇到一个人。
林柏舟。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站在楼梯上,正往上走。看见沈夜澜,他停了下来,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里的折叠小刀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了他的脸上。
“你怎么来了?”沈夜澜问。
“给你送汤,”林柏舟举起手里的布袋子,布袋子里传出一股淡淡的骨头汤的香气,“莲藕排骨汤,炖了一上午。你中午没回去吃饭,我就想着送过来。”
他看了看走廊两边,确认没有人,然后往前走了一步,离沈夜澜近了一些,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你昨天不是说要配枪吗?我问了老张,他说分局后面那条街有一个当兵的,他哥哥是军械所的,能搞到——算了,当我没说。你不会需要的。”
沈夜澜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又有点心虚的表情,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
“林柏舟。”
“嗯?”
“以后不要一个人给我送东西到分局来。”
林柏舟的眼神暗了一下,嘴唇微微抿紧。
“为什么?”
“因为不安全。你从梧桐巷到分局,要经过建设路,要转两趟车。路上有什么事,我不在你身边。”
林柏舟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钟,然后那颗暗淡下去的星星又重新亮了起来。
“你是在担心我?”
沈夜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折叠小刀收进口袋里,接过林柏舟手里的布袋子,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汤我收了。明天我自己回去喝。你不要再来送了。”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笑,然后是林柏舟的声音,带着一点得意的、暖融融的笑意——
“好。”
沈夜澜拎着布袋子上楼,布袋子里莲藕排骨汤的香气一路跟着他,从一楼到二楼,从走廊到办公室,从办公桌到他的心里。
他把布袋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热气呼地一下涌出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小赵凑过来看了一眼,口水差点流出来:“沈哥,谁给你送的汤啊?这也太香了吧。”
沈夜澜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莲藕炖得很烂,排骨已经脱骨了,汤里放了一点姜片和几颗红枣,咸淡刚好,温度也刚好——不烫嘴,但足够暖。
他咽下那口汤,面无表情地说了一个字:
“家。”
小赵没听清:“啥?”
沈夜澜又喝了一口汤,这一次嘴角的弧度没能收住。
他索性不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