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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警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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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国平把书合上,双手按在封面上,背微微挺直了一些。

“你说。”

“你哥哥周国良,1975年住在梧桐巷32号,对不对?”

周国平的眼睛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讶,没有慌张,没有抗拒。他只是看着沈夜澜,像是在看一个预料之中会问出这个问题的人。

“对。”

“他搬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周国平的手指在书封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很慢,一下,两秒,又一下,又两秒。像是一个人在心里默数着什么。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周国平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像是没有感情的机器在读一份旧文件,“1975年10月底,他来我当时的住处找我。那时候天已经很冷了,他穿了一件很薄的外套,冻得嘴唇发紫。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没喝,就站在门口跟我说了一句话。”

沈夜澜没有催他。

周国平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变化——那层平静的冰面裂开了一条缝,缝里透出的东西既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被压抑了太久以至于自己都快要认不出来的东西。

“他说,‘国平,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你问我的事,你就说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从来就没有我这个哥哥。’”

沈夜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然后他就走了?”

“然后他就走了,”周国平说,“走了以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我。给他写信,退回。打电话,空号。托人打听,查无此人。”

“你查过他?”

周国平看着沈夜澜,那目光里有了一丝锐利的东西,像是刀刃上反射出来的冷光。

“我花了三年时间找他。1975年到1978年,我把能用的办法都用上了。公安系统内部的朋友帮忙查过户籍、查过铁路售票记录、查过旅馆住宿登记——查无此人。他不是搬家了或者改名字了,他是从所有的记录里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所以你在1978年调进了刑侦科。”

周国平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那本合上的书又翻开了一页,目光落在纸面上,但没有在看书。

“进了刑侦科以后,我能接触到更多的信息和资源。我查了档案室里的所有案卷,用了四年时间,一直到1982年,我终于找到了一个线索。”

他翻了一页书,动作很慢,像是那本书的纸张比普通的纸要重很多。

“1982年秋天,我查到了一个叫吴明的人。记者,《江城日报》的。1975年12月从梧桐巷32号搬走——不对,不是搬走,是搬出了梧桐巷,但搬进了另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周国平抬起眼睛,和沈夜澜对视。

“太平间。”

沈夜澜的呼吸微微一滞。

“1976年春天,建设路十字路口,一辆卡车闯红灯,撞死了一个骑自行车的人。那个人的名字叫吴明,职业是记者,住址——梧桐巷32号。”

他合上书,这一次合得很重,发出一声沉闷的“啪”。

“我哥不是第一个住进32号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每一个住进32号并且开始打听宋怀远案子的人,都会消失。我哥消失了。吴明死了。林柏舟的舅舅——老林——你见过他的笔记本了吧?他是什么时候死的?1983年。他查这个案子查了多久?从1975年到1983年,八年。他死之前,他的笔记本被翻过,最重要的几页被撕掉了。”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看着沈夜澜,那目光里不再有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悲哀。

“你是第四个,沈夜澜。”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空气中漂浮的尘埃照得像金色的雪花。

沈夜澜没有说话。

他在想一件事——周国平说了这么多,说了他哥的消失,说了吴明的死,说了林柏舟舅舅的遭遇,说了32号的“诅咒”。但他没有说的是——为什么?为什么他要告诉沈夜澜这些?

一个用十年时间默默调查、从不向任何人透露半个字的人,今天忽然对一个刚来不到一周的年轻警察敞开了所有的秘密。

这不合理。

除非——

“周哥,”沈夜澜的声音很平静,“你今天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周国平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

“因为我看过你的档案。”

沈夜澜的目光微微一凝。

“我在省厅的朋友帮我查的。你办过的每一个案子,我都看了。你在省厅三年,经手十七起案件,其中十二起涉及内部人员腐败或包庇,你全部查到了底,没有一起因为压力而中途放弃。最后一次,你查到了某位领导的侄子头上,那个人进去了,你被调走了。”

他顿了一下。

“你今年二十四岁,你办过的案子比这里有些人一辈子办的都多。你不怕得罪人,你不怕丢饭碗,你不怕任何形式的威胁。”

他伸出手,越过桌面,握住了沈夜澜的手腕。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力气却大得出奇,像一把铁钳。

“我用了十年,什么也没查到。不是因为我能力不够,是因为我害怕。我怕我查到最后,发现我哥早就死了。我怕我查到那个人的名字,却发现那个人我动不了。我怕了很多年,怕到连自己都不敢承认自己在怕。”

他松开沈夜澜的手腕,靠回椅背,脸上的表情从悲哀变成了一种近乎于恳求的东西。

“你不怕。所以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沈夜澜看着自己手腕上被握出的红痕,看了两秒钟,然后抬起头。

“周哥,你说你查到了吴明,查到了你哥的消失,但你有没有查到——你哥在1975年10月26号那天晚上,看见了什么?”

周国平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知道他看见了什么,”他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他看见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号江A-0217。车是文化局的。车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陆维民。另一个,比他年轻,那时候大概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的,像个读书人。”

“你查到那个人是谁了?”

周国平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1984年,也就是去年,我查到了。那个人当时是文化局文艺科的副科长,后来一路升迁,用了不到十年时间,从一个副科长升到了文化局局长。他不是靠能力升上去的,他是靠一样东西——他手里有每一个拦他路的人的把柄,而他自己最大的把柄,埋在了1975年10月26号晚上的梧桐巷35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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