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只有四十七秒。
前面四十秒是钢琴曲,和昨晚一模一样——《月光》。但录在磁带里的声音和空气里传来的不一样,磁带里的更闷更模糊,像是隔着一堵墙、一场雨、十年的光阴。
最后七秒,琴声停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录音里传出来,很轻很低,像是怕惊醒隔壁睡觉的人,又像是故意压着嗓子不让声音被辨认出来。他说了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清楚到沈夜澜在电话听筒里听得一字不差——
“32号,你听到了吗?”
然后是“咔嗒”一声,磁带录到头了,录音机自动弹起的声响。紧接着,电话挂断了。
沈夜澜把听筒举在耳边,又等了五秒钟。
忙音。
他把听筒放回去,转过身,靠在电话亭的玻璃壁上。
这是建设路和新华路交叉口的公用电话亭,离分局不到两百米。他每天早上上班路过这里,从来没有在这个电话亭里打过电话。但今天早上,他刚到分局门口,传达室的老头就喊住了他——“小沈,你的电话,打到我这儿转给你的。”
“谁打来的?”
“没说,就说让你去建设路口的电话亭等。”
沈夜澜看了一眼手表。八点十二分,距离他到分局还不到两分钟。他没有上楼,转身出了分局大门,走到建设路口,进了电话亭。
电话铃在他走进电话亭的第三秒响了起来。
他接了。
然后他听到了那段录音。
沈夜澜站了几秒钟,把这段四十七秒的录音在脑子里回放了两遍。他注意到几个细节:录音里的钢琴声和昨晚听到的几乎一模一样,但多了层底噪——不是现场收音,而是录好之后又转录了一次。男声很低,但咬字很清楚,没有口音,用词简短直接,不像是临时起意,更像是精心准备过的。
那声“咔嗒”也很清楚。不是普通家用录音机的按键声,更像是一种老式的盘式录音机,按键更大、更沉、回弹的声音也更钝。这种录音机在80年代初期已经不常见了,一般是机关单位或者广播站还在用。
他推开电话亭的门,走了出去。
秋风迎面扑来,他眯着眼睛,站在路口看了一会儿。早高峰的建设路车水马龙,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公交车喘着粗气从身边驶过,卖早点的摊贩在路边吆喝——“包子哎——热乎的包子哎——”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穿着警服的年轻人刚刚接到了一个什么东西。
他回到分局,上楼,走进刑侦科办公室。
小赵已经到了,正趴在桌上啃包子,肉馅的,油从包子褶里渗出来,滴在昨天的《江城日报》上,糊了“江”字的半边。刘建国端着搪瓷杯在喝早茶,孙丽在整理一摞厚厚的卷宗,周国平不在,王浩今天来上班了,正坐在角落里削铅笔。
“沈哥,吃包子不?”小赵举起手里的纸袋,里面还剩两个,油已经浸透了纸袋,透出亮晶晶的油渍。
“不了。”
沈夜澜走到自己座位上,把笔记本翻开,用铅笔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录音,德彪西《月光》,盘式录音机,男声,32号。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划掉了“德彪西《月光》”,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林柏舟说的。
林柏舟说的。他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四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世界上,能听懂德彪西、能在凌晨两点认出《月光》并准确说出作曲家和曲目名称的人,据他所知,只有一个。
他不确定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在凌晨两点闯入梧桐巷35号弹钢琴、录成磁带、在第二天早上八点十二分通过分局传达室的电话线传到他耳朵里——但至少他知道,那个人也懂德彪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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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沈夜澜没有去食堂。
他等办公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走到韩世安的小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韩世安正趴在桌上打盹,嘴边挂着一点口水,见是沈夜澜,赶紧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坐直了身体,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烟叼上。
“怎么了?”
沈夜澜把上午接到匿名电话的事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删减。他说得很简短,像是在做一份正式的工作汇报。
韩世安听完,烟从他嘴里掉下来,他手忙脚乱地接住了,重新叼上,没点。
“你看清楚来电显示了吗?”他问。
“公用电话。我看了来电号码,回去查了一下,是江边码头的一个公用电话亭。”
“码头,”韩世安重复了一下,把那根烟从嘴里取下来,在手指间转来转去,“那个人让你去建设路口的电话亭等,他自己却从码头打过来。他在转移你的注意力,不想让你知道他的真实位置。”
“也不一定,”沈夜澜说,“他可能根本不在意我知不知道他的位置。他让我去建设路口接电话,不是为了隐藏自己的位置,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确认我接到了他的电话。如果我接了,说明我听到了录音。如果我没接——他的录音就白录了。”
韩世安把那根烟捏了捏,又叼回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