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这个人是敌是友?”
沈夜澜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知道我在查宋怀远的案子。他知道我住在32号。他知道我能接触到分局的传达室电话线路。他不是普通人。”
“你在江城的熟人不多。会不会是——方远?”
沈夜澜摇了摇头。
“方远的声音我认识。不是他。而且方远不需要用这种方式联系我。他有我的直接电话。”
韩世安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叼着烟的那个角度,看起来像是一个正在苦思冥想的算命先生。
“我干了这么多年警察,见过不少用匿名电话传递信息的。一般来说有几种可能:一种是真怕被报复,不敢露脸,只能躲在暗处递消息;一种是钓鱼,故意放个饵出来,看你上不上钩;还有一种——”他顿了一下,把烟从嘴里取下来,用两根手指夹着,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是试探。试探你是不是那个值得他冒险的人。”
沈夜澜想起林柏舟舅舅笔记里的那句话——“有些事,活着的时候不能说,死了的时候来不及说。”
“老韩,”他说,“梧桐巷里,除了赵伯,还有谁知道1975年那晚的事?”
韩世安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赵德茂算一个。老张——张记早点那个老张,他1980年才搬来梧桐巷,时间对不上,他不知道。王婶——34号的王翠花,她1970年就住在梧桐巷了,但她那个人嘴巴不严,如果她知道了什么,早就嚷嚷得满城皆知了。还有谁……”
他想了想,忽然皱起了眉头。
“老周。周国平。”
沈夜澜的目光微微一动。
“你说的是——”
“我说的不是咱们科里的周国平,”韩世安摆了摆手,“我说的是你房东的老周,周国良,就是你那套32号房子的主人。他是老周的哥哥。周国良1975年就住在梧桐巷了,和宋怀远是邻居,也是朋友。1975年10月以后,他搬走了。”
“搬走了?”
“对,搬得很突然。1975年11月初,有一天他来找我,跟我说他要去外地做生意,房子钥匙交给我保管,让我帮他处理后面的事情。我当时正在查宋怀远的案子,忙得焦头烂额,也没多想。后来案子结了,我想找他问问宋怀远的一些事情,发现他留下的地址是假的,电话号码是空号。他就这么消失了。”
“再也没有消息?”
韩世安摇了摇头。
“再也没有。你住的那套32号,就是他当年住的那套。他走了之后,房子空了十年。老周——我是说周国平,咱们科里的那个周国平——是他的亲弟弟。周国平一直在江城,但他从来不提他哥的事。我问过一次,他说‘他死了’,然后就不说话了。”
沈夜澜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像锁舌弹进了锁孔。
周国平。
今天上午在办公室里削铅笔的那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
他从来不提他哥的事。
“老韩,”沈夜澜的声音压得很低,“周国平在我们科里待了多久?”
“七年。1978年调进来的。”
“1975年他哥消失。1978年他调进刑侦科。”
“对。”
“一个哥哥离奇消失的人,主动要求调到刑侦科来工作,”沈夜澜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你觉得他是为什么?”
韩世安把那根烟从嘴上拿下来,放在桌上,用指腹慢慢碾碎了。
“我一直觉得,”他说,声音很低,“周国平进刑侦科,是为了查他哥的事。但他从来不跟我说这些,我也从来不问。在这个系统里待久了,你学会了一件事——别人的伤疤,不要主动去揭。”
沈夜澜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老韩,周国平今天下午在不在?”
“应该在。他没请假。”
“我去跟他聊聊。”
韩世安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拦住他,但最后什么也没说。他把那根碾碎的烟丝拢了拢,倒进搪瓷茶缸里,拍了拍手。
“去吧,”他说,“但记住——不要逼他。有些人用了十年才把嘴闭上,你用十分钟不可能让他把嘴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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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沈夜澜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周国平正坐在他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很厚的书。
沈夜澜走过去,在周国平对面坐下来。
周国平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和之前一样——冷静、审视、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距离感。他的脸瘦长,颧骨很高,嘴唇很薄,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像是随时在生气,但沈夜澜注意到他的眼角有一些细纹,那些纹路的走向不是生气的方向,更像是长期皱眉留下痕迹——不一定是愤怒,也许是不安,也许是痛苦,也许只是一些他不想让别人看到的情绪。
“周哥,”沈夜澜第一次这么叫他,“我想问你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