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现在怎么办?”
方远在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先按兵不动,不要打草惊蛇。顾衍之这个人警惕性很高,你刚到江城,他可能已经知道你了。你一动,他就会动。你不动,他可能会等。等他松懈下来,我们就有机会。”
沈夜澜睁开眼睛,看着电话亭外面。
建设路上人来人往,骑自行车的、走路的、推着小车卖菜的,每个人都忙忙碌碌的,没有人注意到电话亭里这个穿着深蓝色警服外套的年轻人正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
“方远,”他说,“我有一个条件。”
“说。”
“三个月。我给你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之内,我按兵不动,只查线索,不接触顾衍之本人。三个月之后,不管你有没有拿到证据,我都会动。不是因为我等不了,是因为——”
他停顿了一下。
“因为1975年到现在已经十年了。宋怀远等了十年,苏晚等了十年,梧桐巷里那些不敢说话的人等了十年。他们等得了,但我不忍心让他们再等了。”
电话那头,方远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久到沈夜澜以为他已经挂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传来的——
“好。三个月。我答应你。”
电话挂断了。
沈夜澜把听筒放回去,在电话亭里站了几秒钟,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风很大,吹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站在建设路的路口,左边是梧桐巷的入口,右边是江城画院的灰色大楼,正前方是江边大道,再往前就是长江。
他想起了林柏舟说的那句话——“人活在这世上,就像一叶舟,不知道会被水流带到哪里去。”
他不知道三个月后会怎样,不知道顾衍之会不会被扳倒,不知道这条路上还有多少危险在等着他。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在枕头底下放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三个字:林柏舟。
不是因为什么浪漫的原因。是因为他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他把那本画册、笔记本、案卷,全部托付给了林柏舟。
他从来没有把案子的关键证据交给过任何人。从来没有。
但昨天晚上,他坐在32号的油灯下,想了很久很久,最后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本画册,走到对面书店,敲了门。
林柏舟打开门的时候已经换上了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被吵醒的猫。
“怎么了?”
“这些东西,”沈夜澜把画册递给他,“放你这里。”
林柏舟接过去,看了看画册,又看了看他,清醒了大半。
“为什么放我这里?你那里不安全?”
“我那间屋子,门锁是一把二十年前的旧铁锁,一脚就能踹开,”沈夜澜说,“你这里至少有个像样的门闩。”
林柏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本薄薄的画册,又抬头看了一眼沈夜澜的脸。
“你是怕万一有人来找你的麻烦,这些东西会被抢走。”
“对。”
“所以你把它们放在我这里。如果有人来找我的麻烦呢?”
沈夜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不会有人来找你的麻烦,”他说,“因为我在这里。”
林柏舟抱着画册,站在门槛上,看着他,没有说话。
然后他侧身让开了门。
“进来吧,”他说,“外面凉。”
沈夜澜没有进去。
“不了,”他说,“明天还要早起。”
他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听见身后的林柏舟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被夜风吹散了,他只隐约听到了几个音节。
“你说什么?”
林柏舟摇了摇头,笑了:“没什么。晚安。”
“晚安。”
沈夜澜走回32号,上楼,躺下。
他闭上眼睛之前,在心里把那句话反复咀嚼了几遍,终于拼凑出了林柏舟被风吹散的那句话——
“沈夜澜,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撒谎。”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瓦片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又出现了。
不是笑。
比笑更让人想要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