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澜看着他。
“你呢?”他问。
“我什么?”
“如果我把这些东西还给你,你怎么办?”
林柏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沈夜澜看见了。
“我继续守着它们,”林柏舟说,“像我舅舅一样。等下一个愿意来的人。也许再等十年,也许等一辈子。也许永远等不到。”
沈夜澜没有说话。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颗冰凉的子弹,摸了摸那张已经被体温焐热了的纸条。然后他把手拿出来,把桌上的画册、笔记本、档案袋全部收拢,摞在一起,用胳膊夹住。
林柏舟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嘴角的笑意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表情。
“你——”
“林柏舟,”沈夜澜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不用再等了。”
林柏舟愣住了。
沈夜澜抱着那一摞材料,站在油灯旁边,火苗把他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座沉默的山。
“我这个人不怎么会说话,”他说,语速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在努力把心里那些打结的东西一根一根捋顺,“但有一句话我要跟你说清楚。”
林柏舟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
“我搬进32号,不是因为老周的介绍,不是因为分局的安排,不是因为任何人的指令。是我自己选的。”沈夜澜说,“我不知道梧桐巷以前住过什么人、发生过什么事。但我知道一件事——从现在开始,32号不会再有人消失,不会再有人死于‘意外’。因为住在那里的那个人,不会再让任何人动他身边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空气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林柏舟低下头,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客气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带着释然和酸涩的笑,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像是背了很久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被另一个人接了过去。
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但在油灯的灯光里分不清是泪光还是火光。
“你知道你刚才说的那段话,像什么吗?”林柏舟的声音有点哑,但还是带着笑意。
“像什么?”
“像电影里的台词。那种到了最后关头、男主角终于开窍了说出来的台词。”
沈夜澜沉默了一下。
“我没看过那种电影。”
林柏舟终于笑出了声。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书店里显得格外清脆,像是一颗小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招财被他的笑声惊醒了,不满地“喵”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那我以后给你看,”林柏舟说,“书店里有的是这种电影。你想看多少看多少。”
沈夜澜看着他笑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次他没有忍住,那个微小的弧度终于浮了上来,不算笑,但比笑更让人心跳漏拍。
“好。”他说。
他转身走出书店,夜色已经彻底落下来了,梧桐巷被笼罩在一层深蓝色的天幕里,几颗星星挂在老槐树的枝桠间,像是被风吹上去的碎钻。他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但在这深夜里格外清晰——
“沈夜澜。”
他回头。
林柏舟站在书店门口,手里端着那盏煤油灯,灯光把他的全身都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橘色光晕里。他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衣角被夜风吹起来一点,整个人像是从旧画报里走出来的一样。
“明天早上,豆浆要咸的还是甜的?”林柏舟问。
沈夜澜看着他,隔着七八步的距离,隔着满地的梧桐叶,隔着1975年的秋天和1985年的秋天之间那漫长的、沉默的十年。
“咸的。”他说。
林柏舟笑了,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书店。那盏灯在门后晃了晃,然后稳稳地亮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像是一根细细的线,把32号和33号缝在了一起。
沈夜澜站在原地,多看了那线光几秒钟,然后转身上楼。